整片雲鼎秘境都在震顫。
那種震顫從大地最深處涌上來，像是沉睡了萬年的心髒忽然跳動了一下。
江楓站在虛空中，紋絲不動。
他的腳底離地數十丈，卻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覺到了那股力量。
那股力量從地底涌上來，穿透護體真氣，穿透皮膚和筋脈，像一只巨大的手按在了他的心髒上。
不是攻擊。
是試探。
像是一個沉睡了太久的人睜開眼之伸出手，摸了摸這個世界。
江楓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楮深處，有一道光在翻涌。
"這不是幻覺……"
他的聲音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從他踏入武道以來，見過無數號稱天下無敵的強者。
可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沒有此刻地底深處那股力量給他的壓迫感強。
那是一種刻在靈魂深處的戰栗。
不是恐懼，是所有生物在遇到更高層次生命時的本能。
謝輕雪站在巨坑邊緣，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她感覺到那股力量穿透她的身體，掃過她的神魂，然後停了一瞬，像認出了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認出，緩緩退去。
她咬牙撐住，因為她看到江楓的目光轉向了她。
"謝輕雪。"
江楓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比剛才更加讓人心頭發緊。
"你剛才說……他活了萬載歲月。"
他一步一步從虛空中走下來，走到她面前。
"你說他是這片秘境的主人。你說他選中了我的母親，要借尸還魂。"
他每說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謝輕雪就下意識地往後退一步。三步之後，她的背撞上了碎石壁，退無可退。
"地底那股力量的存在，我不否認。它確實超越了武尊，超越了我見過的任何存在。"
他頓了頓，目光從謝輕雪身上移開，投向遠處那片正在緩緩平息的夜空。
"但謝家在這件事上是無辜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謝輕雪。
"我不信。"
謝輕雪咬著嘴唇，眼圈又紅了。
"我知道你不信。換作是我，我也不信。但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沒有半句假話。"
旋即她看向鄭天雄和君傲山。
“兩位叔父，此事涉及我雲鼎三大家，難道你們兩位還要裝聾作啞嗎？”
鄭天雄此刻的臉色比剛才被江楓暴打時還要難看。
是一種近乎灰敗的、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生氣的死灰色。
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身體表面那些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像是在修復一件即將被使用的工具。
"住手……不要……"
鄭天雄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不是對江楓說的，也不是對謝輕雪說的。
是對地底深處那個存在說的。他的眼楮里全是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對徹底失去自我的恐懼。那股力量要的不是他的身體，要的是他的神魂。
君傲山也在同一刻意識到了。他比鄭天雄更慘。身體里還有江楓打進去的拳勁殘留，每動一下都疼得鑽心。
而此刻那股力量正強行把拳勁驅逐出去。每驅逐一道拳勁，他的筋脈就被撕裂一分。
每修補一處傷口，他的神魂就被蠶食一分。他的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不是嗓子被毀了，是恐懼封住了喉嚨。
"謝小姐！"
鄭天雄忽然炸開了。
他拼盡全力掙脫出一絲間隙，用一種近乎崩潰的嘶吼喊道。
"你……你怎麼敢！你怎麼敢把這些事說出來！"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那個沉穩老練的鄭家家主，而是一個被嚇破了膽的老人。
"你想死嗎？你知不知道會帶來什麼後果？"
君傲山也炸了，言辭凌厲。
"謝輕雪！你是要毀掉三大家嗎！"
他的嘶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撕裂出來的。
"我們會死！！所有人都會死！！三大家會從世間徹底消失！幾萬條人命！因為你在這里說這些話！"
鄭天雄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因為那個在地底沉睡了一萬年的存在，此刻正在甦醒。
兩個人同時嘶吼，聲音在夜空中重疊交錯，傳遍了整片雲鼎秘境。地面上的數百名武者呆若木雞。
江楓站在虛空中，看著那兩個人。
他沒有說話，連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眼楮深處，有一道光閃了一下。
他已經不需要謝輕雪再說什麼了。
鄭天雄和君傲山的反應，就是最好的證據。
他們怕的不是傳說，不是卷宗，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存在。
是一個他們親眼見過、親身體會過其恐怖的存在。是一個讓他們寧可承受比死亡更深的恐懼，也不敢說出名字的存在。
江楓緩緩收回目光，脊背比剛才挺得更直了。
然後他動了一下。
他從虛空中走下來，走到謝振南面前。
謝振南癱在碎石里，被封死的筋脈讓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但他的眼楮能動。那雙渾濁老眼里，此刻全是復雜的情緒。
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江楓低頭看了他一息。
然後抬起腳，一腳踢在謝振南的胸口。
這一腳的力量依然足夠讓謝振南整個人從碎石中飛起來，像一個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劃過數十丈的夜空，重重撞在遠處山壁上，砸出一個人形的凹陷。
謝輕雪猛地轉過頭，想說什麼。
可她看到了江楓的眼神。那眼神告訴她。閉嘴。她閉上了嘴。
江楓收回腳，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林清寒一直站在人群的最邊緣。
江楓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兩個人面對面，相距不到三尺。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林清寒抬起頭看著他。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江楓也看著她，看了兩息。
然後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涼，涼得像剛從冰窖里拿出來的。可被江楓握住的一瞬間，溫度忽然開始回升。
"江楓……"
林清寒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江楓沒有回應。
他只是握緊了那只手，然後開口了。
"這件事。"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癱在山壁上的謝振南，掃過夜空中瑟瑟發抖的鄭天雄和君傲山，掃過整片正在地底深處緩緩甦醒的雲鼎秘境。
"我自會親自求證。"
說完，他拉著林清寒的手，頭也不回地朝北方走去。
那里是謝家城的正中央，是地底深處那股力量最集中的方向。
夜風將兩人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謝輕雪腳下。
謝輕雪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不要去那里！”
她仿佛一下子明白江楓要去做什麼，驚恐大喊。
可江楓的身影，已經轉瞬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