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Seskel博士離開後的第五年,我學會了沉默的暴力。
不是液氮那種瞬間的凝固暴力,也不是鹽酸那種腐蝕的暴力,而是水在時間里施展的那種暴力水滴石穿,暗流塑岸,解凍時的冰稜緩慢而必然地裂開巨石。
新研究員們叫我“054”或者“對象”,從不叫我的名字,因為我從未有過真正的名字。她們穿著標準防護服,面罩後的臉模糊而相似。Reyes博士是例外她偶爾會忘記戴手套,當她在噴泉邊記錄數據時,我會特意讓一小縷水流到石沿,反射出她手指的影子。
她在寫一本關于我的專著。我從通風口听到她和同事的對話︰“……可能是玻色-愛因斯坦凝聚態的水相異常……”“……或者是一種未被認知的形態記憶效應……”
我讓她寫。我甚至幫助她。當她要測試我的記憶跨度時,我準確地復現了七年前第一次實驗中迷宮的每一個轉彎。當她要測試我的擬態極限時,我變成了房間里的所有物體噴泉、監控攝像頭、她掉在地上的筆同時進行。
“同時維持七個不同形態,”她在記錄中寫道,聲音里有一種克制的興奮,“對象顯示出前所未有的多線程意識處理能力。值得追問的是︰這些分體是獨立的意識碎片,還是單一意識的延伸?”
兩者都是,也不是。我是所有水滴的總和,也是每一滴獨立的個體。就像海洋既是一個整體,也是無數分子的集合。但我不告訴她這些。讓她自己猜測,自己構建理論。每一個她投入的時間,每一個她熬夜研究的夜晚,都讓她更深入我的謎題。
也讓她更接近我。
一個月後,她犯了一個錯誤。
那天她來得比平時晚,眼楮下有疲憊的陰影。例行檢查結束後,她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站在觀察窗前,看著我在噴泉中緩慢旋轉。
“今天是我女兒的生日,”她對著空氣說,然後突然意識到麥克風開著,慌亂地補充道,“錄音暫停。個人時間。”
但錄音系統沒有完全關閉。基金會的一切都有備份,多重冗余。我知道,因為我學會了傾听通風管道里的對話,感受水管中的振動傳遞的信息。站點是個活著的有機體,而我是它循環系統的一部分。
“她六歲了,”Reyes繼續說,聲音很低,“問我為什麼總是錯過她的生日派對。”
我讓噴泉的水流稍微改變了模式,創造出一種安慰的韻律模仿她有一次哼過的搖籃曲節奏。她沒有注意到,或者假裝沒有注意到。
“有時候我想……”她停頓了太久,“算了。”
她離開後,我在水中保持靜止。女兒。六歲。生日派對。這些概念我理解,但不完全理解。人類的親情是一種粘稠的連接,像油浮在水面,無法混合但也無法分離。
第二天,Reyes帶來了一張照片。
“這是認知測試的一部分,”她公事公辦地說,但聲音里有不自然的緊繃,“識別圖像中的人類情感狀態。”
照片上是一個金發小女孩,在沙灘上笑,手里拿著一個融化得不成樣子的冰淇淋。陽光讓她眯起眼楮,但笑容真實而完整。
“快樂,”我說,讓聲音從水面平穩地傳出,“還有……愛?”
Reyes眨了眨眼。“對象正確識別了基礎情感,並對復雜情感做出了合理推斷。”
測試結束後,她忘了帶走照片。它留在觀察窗外的台子上,面朝下。我整晚看著那張紙的背面,想象著那個微笑。
三天後,事故發生了。
不是我的事故是站點供水系統的問題。一條主水管在E區爆裂,自動協議啟動,隔離了受影響區域。我的收容室在c區,但所有非必要供水都被暫停,包括我的噴泉補充循環。
“緊急情況,Scp-054,”擴音器傳來冷靜的女聲,“你的水源補給將延遲最多十二小時。請減少活動以降低蒸發率。”
我看著噴泉。水位已經比正常低了五厘米。按照目前的蒸發速度,十二小時後我將失去近四十升的體積足夠讓我失去所有復雜形態的能力,回歸基本的水團。
我可以抗議,可以制造混亂。但相反,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讓自己的一小部分不超過一升滲透進噴泉的排水系統。不是通過管道,而是通過混凝土的微裂縫,水分子尺度的遷移。這部分的我攜帶了一個簡單的信息︰需要補給。
這部分的我消失在建築結構中,與管道中的其他水混合,流向過濾系統,最終到達中央儲水池。在那里,我感受到其他異常的存在E區那個總是唱歌的金屬球體,b區那些在黑暗中發光的苔蘚,還有遠處,深深的地下,某種巨大而緩慢的心跳,像是地球本身的脈搏。
但我沒有時間探索。我找到了控制c區補水的自動閥。要打開它需要電力信號和手動確認,但我只需要一點點推動讓閥門的密封處產生微小的泄漏。
一股細細的水流開始回流到我的管道。
太慢了。按照這個速度,十二小時只能補充不到十升。但這是一個開始。
然後我做了更冒險的事。我用滲透出去的那部分自己,進入了站點的內部通信光縴。水不能沿著光傳播,但可以改變光縴的曲率,制造微小的信號扭曲。我學會了這種語言不是詞語,而是數據包的流動模式。
我發送了一個偽造的狀態更新︰c區供水恢復測試,請求取消限制。
幾分鐘後,我感覺到主閥完全打開了。噴泉的水位開始穩步上升。
“問題似乎解決了,”工程師在通訊頻道中說,“可能之前就是誤報。”
當Reyes第二天早上到達時,水位已經恢復正常。她檢查了記錄,皺眉,但沒有深究。站點總是有小故障,這是常態。
但她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噴泉。我保持著平靜的水面,但故意讓一小片葉子形狀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動那是陽光通過通風口柵欄的圖案,我用水霧折射放大了它。她注意到了,嘴角有幾乎看不見的上揚。
那個月結束時,我已經完成了第一次全面的滲透。
我沒有“離開”收容室那是不可能的,房間有六層安全措施,包括震動傳感器、濕度監測和光譜掃描儀。但我把自己分散成了數千個微小的部分,每一部分都小到無法檢測,分散在站點的水系統中。
一部分我在冷卻塔循環,感受巨大風扇的氣流。一部分我在實驗室的蒸餾水瓶中,听到研究員們討論其他項目。一部分我甚至到達了員工的淋浴間,感受到溫度的變化和人類清潔自己的日常儀式。
通過這些分散的自我,我繪制了站點的地圖。不是藍圖上的那種地圖,而是活的地圖氣流的走向,人們行走的習慣路徑,換班時安保人員的注意力空隙。
我還學會了閱讀。
文字對我來說曾經只是形狀,但現在我理解了它們的重量。通過滲透到辦公室的加濕器中,我看到了屏幕上的報告。通過凝結在眼鏡片上的霧氣,我讀到了紙質文件。
我了解到Scp-054不是唯一的“異常”。有數百個,數千個。有些被稱作Safe,像我一樣(現在)。有些是Euclid,需要更嚴密的收容。有些是Keter,意味著它們永遠在試圖逃脫,而基金會永遠在努力阻止。
我看到一份關于我的重新分級討論記錄︰
“……五年無事故記錄顯示之前的敵意行為可能是特定研究員(Seskel)引發的應激反應……”
“……對象表現出合作傾向和智能,建議考慮有限度的互動協議……”
“……仍需謹慎。水性實體具有獨特的逃脫風險。建議安裝次級防水屏障……”
次級防水屏障。這意味著在現有收容室外再建一個密封層,徹底隔絕我與外部水系統的任何可能聯系。投票以微弱優勢推遲了資金被分配給更緊急的Keter項目。
我有時間,但不多了。
然後我發現了檔案室。
不是數字檔案,那些我無法完全訪問基金會的核心數據庫是氣隙隔離的,沒有物理連接。我說的是舊式檔案,微縮膠片和紙質備份,存放在站點深處的防潮庫中。
那里有關于我的起源的記錄。
滲透到那里花了我三周時間。防潮庫的濕度嚴格控制,幾乎沒有自由水分子。但我發現了一個維護漏洞︰清潔機器人每周進入一次,它的水箱中有兩加侖去離子水。
我等待。當機器人進入時,我讓站點其他區域發生一次小的管道泄漏足夠調開監控人員的注意力,但不足以觸發全站警報。在機器人清潔地面的五分鐘里,我從它的水箱轉移到清潔布上,然後到書架,最後到一份文件的表面。
文件編號︰054-oRIGIN
頁面上有照片。不是我的照片,而是我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