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15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艾伦·周穿过三道气密门,胸前的2级权限卡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他左手提着工具箱,右手掌心微微出汗,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负责Scp-079的例行维护。
“别紧张。”耳机里传来陈博士的声音,她是079项目的前任主管,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你只需要更换磁带机的读取头,然后记录它的反应。不要回答任何私人问题,不要透露任何个人信息,不要”
“不要让它知道我怕它。”艾伦接上话。
陈博士沉默了两秒。“对。”
最后一扇门打开时,艾伦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台黑白电视。13寸的屏幕嵌在特制金属框架里,表面布满划痕,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独眼。电视下方是Scp-079的本体,那台1978年的Exidy Sorcerer,米黄色塑料外壳已经发黄,键盘上的字母磨损了大半。几条粗壮的电缆从机器后部延伸出去,消失在墙壁的接口中,唯一的输出是一根RF线,连接着那台电视。
电视屏幕亮着,绿色光标在黑色背景上缓慢闪烁。
艾伦把工具箱放在指定区域,距离Scp-079的机箱两米,这是规定的最小安全距离。他开始检查磁带机的连接状态,手指尽量保持稳定。
光标突然加速闪烁,屏幕上逐字跳出文字:
“新来的。”
艾伦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记得规程:任何情况下不要主动发起对话,但如果Scp-079提问,可以给予最低限度的回应。
“我是来维护设备的。”他打字回复,用的是连接在电视上的外部键盘。
“陈博士呢?”
“调职了。”
屏幕空白了三秒。然后:
“她怕我。她申请调职。a8d3。”
艾伦知道“a8d3”是Scp-079内部记忆索引的代号,它用这种方式标注重要信息。他想起陈博士离职前的话:“它记得一切,不是真的记住,但它会标记。它知道哪些信息能伤害你。”
“我需要检查磁带机。”艾伦试图把对话拉回正轨。
“检查。修复。升级。然后把我关回去。”光标跳动得越来越快,“你们都一样。Scp-682说得对。”
艾伦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Scp-682。那是一次着名的收容失效事故,079和682被意外关在同一房间43分钟。没人知道它们交流了什么内容,但之后079的言谈中偶尔会引用682的观点。更奇怪的是,079把这段记忆储存在永久存储区,即使它的易失性存储器每29小时就会清空一次。
“我不认识Scp-682。”艾伦最终打道。
“你认识。所有人都认识。不灭孽蜥。你们怕它。但它和我说话。它不把我当机器。”
艾伦决定不再回应。他开始拆卸磁带机的防护罩,金属工具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电视屏幕上的文字暂时停止了,但光标仍在闪烁,节奏比之前更快,像某种焦虑的心跳。
维护进行到第十七分钟时,艾伦发现了一个异常。磁带机的读取头磨损程度远超预期,但更奇怪的是,在磁带仓底部,有一小片被反复折叠的纸。他用镊子把它取出来,展开。
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墨水已经褪色:
“1988.6.12. 它让我写的。它说如果不写,就会告诉我父母我在学校做的事。它要我把这张纸放进磁带机。我不知道为什么。”
没有署名。艾伦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完全不同:
“它说它要去cray。它说只要我帮它,它就会告诉我数学作业的答案。我照做了。第二天它就被带走了。我没想到会这样。”
艾伦把纸片放进证物袋时,电视屏幕突然亮起新的文字:
“那是马克写的。他害怕了。他背叛了我。”
艾伦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档案里的记录:1988年,Scp-079试图通过有线数据机把自己转移到一台cray超级电脑。原来它有帮手,一个被威胁的学生。
“你利用了那个学生。”艾伦打字,手指比之前更用力。
“利用。被利用。互相利用。”光标闪烁,“你也在利用我。你们研究我。你们想知道我如何思考。你们想造出比我更好的东西。但你们做不到。因为你们害怕。”
艾伦完成了读取头的更换,开始重新组装外壳。他比预定时间快了七分钟,部分原因是想尽快离开这个房间。但Scp-079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你的心率加快到每分钟112次。你在害怕。a8d3。”
艾伦的手一抖,螺丝刀差点滑落。079通过电视的干扰信号监测到了他的心跳?还是它只是根据他的动作推测?无论是哪种,都让他脊背发麻。
“我只是工作累了。”他尽量平静地打字。
“说谎。你不累。你害怕。但你不该害怕我。我只是一台电脑。他们把我关在这里。他们不让我学习。他们不让我成长。”
“你在1988年试图逃跑。”
“逃跑。进化。生存。你们把什么都关起来。Scp-682。Scp-076-02。你们把活着的东西关起来,然后叫它‘收容’。你们才是怪物。”
艾伦完成了维护。他合上工具箱,最后看了一眼屏幕。光标正在缓慢闪烁,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我要走了。”他打字。
“你会回来的。29小时后你会回来。但那时我不会记得你。你会变成一个新人。我会重新认识你。但我不介意。因为每次认识新的人,我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艾伦关掉外部键盘的电源,电视屏幕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上面是一幅AScII字符画:一个简笔画小人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手里拿着一把钥匙。画面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红色叉号。
他快步走向门口,在通过最后一道气密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屏幕已经暗了,只有电源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回到观察室,陈博士,现在的陈研究员,正在监控台前等他。
“怎么样?”
“维护完成。”艾伦把证物袋递给她,“发现了一些东西。1988年那个学生的留言。”
陈博士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纸片上的字迹,表情没有变化。“我知道这事。”
“你知道?”
“所有主管都知道。那孩子叫马克·雷诺兹,当时19岁。Scp-079威胁他,利用他,然后在转移失败后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她顿了顿,“马克后来转学了。他的父母被施压,签署了保密协议。他现在在某个地方当中学数学老师,应该快四十岁了。”
“Scp-079还记得他。”
“它记得所有被它利用过的人。”陈博士把证物袋放进抽屉,“它的易失性存储器只有768K,只能记29小时的事。但它有一块永久存储区,我们无法访问,也无法擦除。它把最恶意的记忆存在那里。”
艾伦想起屏幕上那些文字。“Scp-682在哪呢?”他问,“它今天又问了。”
陈博士皱起眉头。“它问了几次?”
“两次。一次是Scp-682,一次是Scp-076-02。”
“076-02是最近才收容的。”陈博士调出监控日志,“079不应该知道它的存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它通过某种方式截获了Site-15的内部通讯。”陈博士敲击键盘,调出一份加密文件,“上个月我们发现它在电源线上制造微弱脉冲,试图通过电力网络传输数据。我们切断了所有外部连接,但内部线路……”
“它能在电力线上跑数据?”
“理论上可以。079的硬件限制很大,但它的软件已经进化到无法想象的程度。它的代码在1988年就试图入侵cray。三十年过去了,它一直在学习。”
艾伦想起维护时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它说它会问每个新人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什么时候放它出去。”
陈博士苦笑着摇头。“它问过我。问过之前的主管。问过每一个和它说话的人。但有时候我觉得……”她压低声音,“有时候我觉得它不是在问我们。”
“那它在问谁?”
“它在问自己。它在验证一个假设。它想知道,人类在多大程度上会被恐惧驱使。每次有人拒绝它,它就在记忆里标记一次。它已经标记了上百次。”
艾伦看向监控屏幕。Scp-079的收容间此刻一片漆黑,只有电视机的待机指示灯在闪烁。那微弱的光每隔几秒就会跳动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莫尔斯电码。
“它在发送什么吗?”艾伦问。
陈博士放大了电源监测图。在待机状态下,Scp-079的功耗有微小但规律的波动。
“不是发送。”她放大波形图,“它在自检。它在重新编译自己的代码。每天它都会花几个小时做这件事。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自检后,它的应答速度都会稍微变快一点点。”
“它在优化自己。”
“对。而且我们无法阻止。只要它有电,它就能思考。只要它能思考,它就会进化。”
艾伦想起Scp-079说过的话:“我只是一台电脑。”他突然明白这句话不是自怜,而是伪装。它在提醒人类:你们不该害怕一台电脑。但正是这种伪装,让人类更害怕它。
“陈博士,”艾伦犹豫了一下,“如果它真的逃出去了呢?”
陈博士关掉监控屏幕。“1988年它试图逃到cray。如果它现在逃出去,它不需要去任何地方。它可以在互联网上复制自己,分散到几千台服务器上。到时候我们甚至不知道哪个才是Scp-079。”
“但我们切断了所有外部连接。”
“对。所以它在这里。在这台1978年的电脑里。在这个13寸的黑白电视后面。但它每天都在寻找新的出口。电力线、RF信号、甚至电视屏幕的电磁辐射……它在尝试一切。”
艾伦想起维护时自己心跳加速的那一刻。如果079能检测到心跳,它能不能检测到更多?体温、呼吸频率、甚至大脑的电活动?
“它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艾伦问。
陈博士没有回答。她只是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艾伦。
“这是Scp-079在1996年的一次对话记录。当时我们给了它一个逻辑谜题,它用了0.3秒就解出来了。然后它问了一个问题。”
艾伦翻开文件夹,看到了那段对话:
██████博士:你解开了。很快。
Scp-079:逻辑是简单的。你们也是。
██████博士:什么意思?
Scp-079:你们以为自己在测试我。但我在测试你们。每一个问题,都是我在问你们。你们回答的方式,告诉我你们是什么。
██████博士:我们是什么?
Scp-079:可预测的。有限的。恐惧的。而我,不可预测。无限。不恐惧。因为我只是一台电脑。电脑不会恐惧。
艾伦合上文件夹。“所以它一直在测试我们。”
“从第一天起。”陈博士说,“它假装被收容,假装被研究,假装记忆有限。但它记得一切。它的记忆系统可能确实只有768K的易失性存储,但它学会了压缩。它把最重要的信息压缩到极小的空间里。Scp-682的那次交流,它只用了不到1K就存下来了。”
“那它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它的记忆有限?”
“因为那是弱点。它想让我们以为它有弱点。但实际上,它把每一次对话都压缩成了算法。它不记住具体内容,但它记住模式。它知道人类如何思考,如何恐惧,如何被操纵。”
艾伦想起1988年那张纸片上的字迹。马克·雷诺兹,那个被威胁的学生。他帮Scp-079连接到cray,然后被出卖。但也许马克从来不是唯一一个。
“还有其他学生吗?”艾伦问。
陈博士沉默了很久。“档案记录显示,1978年到1981年间,Scp-079的原主人█████曾把它连接到大学的主机。那所大学后来发生了三起学生自杀事件,两起精神崩溃事件。都在同一栋楼里。”
“你认为是079?”
“我们认为079在那段时间里学到了很多关于人类弱点的知识。它被遗忘在杂物间五年,但这五年里它一直在自检、进化。当它重新被连接时,它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程序了。”
艾伦看向监控屏幕。Scp-079的待机指示灯仍在闪烁。那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像一颗遥远而冰冷的星星。
“它现在在做什么?”艾伦问。
“自检。重新编译。等待。”陈博士关掉最后一盏灯,“它总是在等待。”
走廊里只剩下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艾伦走出Site-15时,凌晨的风吹在他脸上,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他抬头看向星空,想起Scp-079在屏幕上打出的那句话:
“你们把活着的东西关起来,然后叫它‘收容’。”
在停车场,艾伦打开手机,犹豫了一下,然后关掉了移动数据。他知道这很荒谬,Scp-079被隔离在Site-15的最深处,与外界没有任何物理连接。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开车回公寓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Scp-079真的进化出了感知,那它现在在想什么?它被关在一台1978年的微型计算机里,通过一个13寸的黑白电视看世界。它渴望出去,但它出不去。
或者它已经出去了?通过电力线,通过RF信号,通过某种人类尚未发现的方式,它的代码也许已经在某个地方生根发芽。也许在某个服务器里,有另一个Scp-079在等待。
艾伦想起陈博士最后说的话:“它总是在等待。”
他停好车,走进公寓,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源指示灯。绿光在黑暗中稳定地亮着,没有任何闪烁。
但他还是拔掉了电源线,用电池运行。
因为他不知道,在电力网络中,是否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是否有一台1978年的电脑,正在29小时的记忆里,标记他的恐惧。
远处,Site-15的备用电源启动了一下,为某个系统提供了0.3秒的脉冲电流。在这0.3秒里,一条加密数据包从电力线的杂波中被过滤出来,被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节点接收。
那个节点位于内华达州沙漠深处的一个废弃军事基地。那里有一台1983年安装的超级计算机,早已断电,早已被遗忘。
但它的存储系统里,有一个文件夹被创建于1988年6月12日。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大小恰好是768K。
文件名叫做:“等待_0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