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時間在滴答的水聲中流逝。
陳柳氏坐在水潭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里的玉瓶。瓶身冰涼,里面躺著四顆回春丹——那是兒子臨走前讓她保管的。她每隔一會兒就要看一眼西南方向的通道入口,岩壁的陰影在那里拉得很長,像張開的嘴。
一個時辰了。
她開始數水珠從岩頂裂縫落下的次數。
滴答。
一滴。
滴答。
兩滴。
陳老實在她身邊蹲著,右手握著一塊碎石,在地面緩慢地磨著什麼。那是他的習慣——心里有事的時候,手上必須找點活干。碎石在青石地面上劃過,發出“沙沙”的摩擦聲,節奏很穩,但如果仔細听,能听出那節奏在每隔十幾息時會紊亂一瞬。
“老實。”陳柳氏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角落里睡著的三個兒子。
陳老實沒抬頭,手上的動作停了︰“嗯?”
“旭兒他……你說會不會……”
“不會。”
回答很干脆。
陳柳氏咬了咬嘴唇,手指攥緊了玉瓶。指甲在瓶身上摳出細小的刮擦聲,像某種小動物在抓撓。
又過了半刻鐘。
西南方向的通道里傳來一聲輕微的“ 噠”聲。
陳柳氏猛地站起身。
陳老實也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鷹。
但那聲音只響了一次,之後又恢復了死寂。
“是碎石。”陳老實說,“岩層自己在動,常有的事。”
他說得平靜,但握碎石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
陳柳氏坐不住了。她走到通道入口前,側耳傾听。通道里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潮濕的空氣從深處吹出來,帶著土腥味和……某種微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鐵�蛂C
又像是血。
她的心跳開始加快。
“我要去看看。”她轉過身,聲音很輕,但語氣不容置疑。
陳老實盯著她看了三息,然後緩緩點頭︰“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陳柳氏搖頭,“大牛他們還在睡,你得在這兒守著。萬一……萬一外面有人來了,你得帶他們走。”
“可是——”
“我是他娘。”陳柳氏打斷他,眼神里有一種陳老實從未見過的決絕,“我得去看看我兒子。”
她把玉瓶塞進陳老實手里︰“這個你拿著,如果……如果我和旭兒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知道該怎麼做。”
陳老實接過玉瓶,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他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點頭︰“小心點。”
“嗯。”
陳柳氏從懷里摸出最後一根火折子——之前那根已經用完了。她吹燃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她半邊臉。那張平時溫柔的臉此刻繃得很緊,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眼楮里沒有淚,只有燃燒的東西。
她轉身,走進了通道。
火光照在濕滑的岩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影子隨著火光跳動,像一群在岩壁上爬行的怪物。
通道很窄。
陳柳氏側著身走,肩膀蹭著岩壁,粗糙的岩石刮破了她的衣衫,在皮膚上留下細小的劃痕。但她感覺不到疼,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兒子。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這是獵戶妻子的本能——在未知的環境里,不能慌,不能跑,得用眼楮看,用耳朵听,用鼻子聞。
空氣里的鐵�蚳�越來越濃。
還夾雜著……焦糊味?
陳柳氏的眉頭皺得更緊。她加快腳步,火折子舉高,試圖看清前方的路。
通道開始拐彎。
轉過彎,她看見了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天光。
是一種淡藍色的、柔和的光,從通道盡頭滲出來。那光很特別,像是在流動,又像是在呼吸,一起一伏。
通道盡頭的空間比想象中大。
陳柳氏停在拐角處,火折子的光照不進去,但她能看見——那個空間里彌漫著淡藍色的光霧,霧氣緩緩流轉,中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懸浮。
“旭兒?”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只有光霧在流轉。
她咬咬牙,繼續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當她終于走出通道,踏入那個空間時,火折子從她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火滅了。
但空間里並不暗——那些淡藍色的光霧足夠照亮一切。
陳柳氏看見了石室中央的石台,看見了石台上方懸浮的、已經碎裂成無數光點的藍色光球殘骸,看見了滿地散落的碎石,看見了岩壁上新鮮的裂紋。
然後她看見了角落里的陳旭。
他躺在地上,臉朝下,一動不動。左臂的繃帶松開了,垂在身側,露出下面發黑的皮膚。他身下有一小灘暗紅色的血,血還沒完全凝固,在藍光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旭兒——!”
陳柳氏沖過去。
她撲到兒子身邊,顫抖的手伸出去,又停在半空——她不敢踫。兒子渾身是血,衣服被撕裂了好幾處,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傷口,有些傷口還在緩慢地滲血。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手指探到陳旭的鼻下。
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氣息,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但還活著。
陳柳氏的心髒狠狠揪了一下,然後又稍微松了一點——還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
她伸手去扶兒子的肩膀,想把他的身體翻過來檢查傷勢。手指剛踫到陳旭的身體,就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冰涼——那體溫低得不正常,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
“旭兒,醒醒,娘來了……”她一邊說,一邊小心地把兒子翻過來。
陳旭的臉蒼白如紙,嘴唇發紫,額頭、臉頰都有擦傷。最詭異的是他的眉心——那里有一個淡銀色的印記,形狀像是三顆交疊的星辰,印記很淡,但確實存在,在藍光的映照下若隱若現。
陳柳氏盯著那個印記看了兩秒,然後搖搖頭——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
她伸手去探兒子的脈搏。
指尖剛搭上手腕——
陳旭的眉心猛地亮了起來!
不是剛才那種若隱若現的微光,而是爆發式的、刺眼的銀色光芒!
光芒瞬間填滿整個石室,陳柳氏下意識閉上眼楮,但眼皮根本擋不住那光——光線像針一樣刺進她的瞳孔,眼前只剩一片刺目的白。
她听見一個聲音。
那不是耳朵听見的,是直接在她腦海里響起的——滄桑、疲憊、像是從很遠很遠的歲月那頭傳來的嘆息:
“非我宗門人……血脈驗證不足……奈何……”
聲音里有一種深深的無奈,還有一種……遺憾?
光芒開始收縮。
陳柳氏勉強睜開眼楮,透過指縫,她看見那些銀光正在陳旭眉心上方匯聚,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虛影。
虛影穿著青色的道袍,樣式古樸,袖口和衣擺繡著星辰圖案。面容看不清,像是隔著一層霧氣,只能隱約看出是個老者,頭發束在道冠里,身形有些佝僂。
老者虛影緩緩轉頭,“看”向陳柳氏。
那一瞬間,陳柳氏感覺自己的身體僵住了——不是被定身,而是被某種浩瀚的、無法理解的存在注視時,生物本能的凍結。
老者虛影只看了她一眼,然後又把“視線”轉回陳旭身上。
“罷了……命數如此……”
虛影抬起“手”——那其實只是一團模糊的光影——對著陳柳氏的方向輕輕一點。
一道青色的光芒射出,快得像閃電,陳柳氏根本來不及反應,光芒就射進了她的額頭。
冰涼。
刺痛。
然後是無數的畫面、聲音、信息,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沖進她的腦海——
星空中,無數巨大的舟船在穿行,舟身刻滿符文,船帆是流轉的星光……
黑壓壓的、遮天蔽日的影子從虛空深處涌來,那些影子沒有固定的形狀,像是粘稠的墨汁在蠕動,所過之處,星辰熄滅……
燃燒的山門,倒塌的殿宇,穿著各色道袍的修士在拼死抵抗,法術的光芒和黑色的魔氣交織、踫撞、炸開……
慘叫聲。
怒吼聲。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吶喊:“天星宗弟子听令——護送‘水鏡’撤離!傳承不能斷!”
畫面閃爍、破碎、重組。
她又看見了一個人影——青袍老者,面容清晰了一些,嘴角有血,胸口有道猙獰的傷口,傷口里冒著黑氣。他跌跌撞撞地逃進一處山林,身後是三道追逐的黑影……
溶洞。
石台。
顫抖的手在石板上刻下最後的字……
“後來者……小心……”
“魔災……未滅……”
陳柳氏踉蹌後退,撞在岩壁上。頭痛得像是要裂開,那些畫面還在腦海里翻涌,她感覺自己的意識被撕扯、被填塞、被強行塞進了不屬于她的記憶。
她扶著岩壁,大口喘氣,冷汗浸透了衣衫。
而就在此時——
“呃……啊……”
陳旭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不是自然的痙攣,而是一種機械式的、僵硬的抽搐,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脖子後仰,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咕嚕咕嚕的聲音。
然後那個聲音變了。
變得低沉、沙啞、陌生,完全不屬于一個九歲孩子:
“魔……災……”
“未……滅……”
“天星……宗……”
“傳承……不可……斷……”
陳旭的眼楮猛地睜開!
但那雙眼楮里沒有瞳孔,只有一片銀色的光芒在流轉,光芒里倒映著星辰的影子,密密麻麻,像是一片微縮的星空。
他直挺挺地從地上坐起來,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陳柳氏嚇得後退一步,背脊緊貼岩壁。
“旭兒?你……”
陳旭(?)轉過頭,用那雙銀色的眼楮“看”著她。那張臉還是兒子的臉,但表情完全陌生——冷漠、空洞,像戴著一張人皮面具。
“血……脈……”那個聲音從陳旭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驗證……失敗……強行綁定……不可逆……”
“你……你是誰?”陳柳氏聲音發顫,“你對我兒子做了什麼?!”
“吾乃……雲塵……天星宗……第七代弟子……”
陳柳氏腦子里“轟”的一聲——雲塵?那個石板留言上的名字?三千年前已經死了的人?
“你……你不是已經……”
“殘念……罷了……”陳旭(雲塵)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動作依然僵硬,“水鏡……綁定……此子……識海……封印傳承……吾之殘念……亦被喚醒……”
他頓了頓,銀色的眼楮轉向石室中央已經碎裂的光球殘骸。
“陣法……損壞……封印……不穩……若非此子體內……有吾宗靈力殘留……水鏡早已自毀……”
陳柳氏听不懂這些,但她听懂了一件事——有什麼東西進入了兒子的身體,佔據了兒子的意識。
“你從我兒子身體里出去!”她嘶聲道,不知哪來的勇氣,往前踏了一步,“他是我的兒子!不是什麼天星宗的容器!”
陳旭(雲塵)沉默地看著她。
銀色的眼楮里,光芒微微波動。
“母親……”他忽然說,聲音里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于陳旭的語調,但很快又被那種空洞的冷漠淹沒,“此子……執念……很強……”
陳柳氏愣住。
“他在……抵抗……”陳旭(雲塵)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識海……深處……有異物……在解析……封印……”
異物?
解析?
陳柳氏完全听不懂,但她看見兒子的身體又開始劇烈顫抖,這次不是僵硬的抽搐,而是兩種力量在體內對抗時的掙扎——陳旭的臉上,表情在快速變化,一會兒是空洞的冷漠,一會兒是痛苦扭曲,一會兒又恢復成她熟悉的、屬于兒子的那種隱忍的堅毅。
“旭兒!堅持住!”她喊道,“娘在這兒!你別讓他控制你!”
陳旭(雲塵)猛地抬起頭,銀色眼楮里的光芒大盛。
“閉嘴!”
那聲音突然變得暴怒,帶著三千年前修士的威壓——雖然只是殘念,雖然威壓已經衰弱到幾乎不存在,但對陳柳氏這樣的凡人來說,依然像一記重錘砸在胸口。
她悶哼一聲,嘴角滲出一絲血。
但她的眼神沒變,依然死死盯著兒子的臉。
“你……你殺了我……也……沒用……”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他是我兒子……他不會……輸給你……”
陳旭(雲塵)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那銀色的眼楮緩緩閉上。
再睜開時,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一些,屬于陳旭的眼神稍微清晰了一點。
“……娘……”
雖然還是很微弱,雖然還是斷斷續續,但確實是兒子的聲音。
“旭兒!”陳柳氏沖過去,但沒敢踫他——她怕自己的觸踫會打斷兒子此刻的掙扎,“你怎麼樣?娘在這兒!你听娘說,你要守住自己,別讓他控制你,你是陳旭,是我的兒子,你不是什麼天星宗的——”
“我……知道……”陳旭的聲音極其虛弱,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他……只是殘念……水鏡……強行綁定……喚醒了他……”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但……他在消散……很快……就會徹底……消失……”
“那……那是好事啊!”陳柳氏急切地說,“等他消失了,你就——”
“不……”陳旭搖頭,動作很慢,像每個關節都在生�蛂A“他消失前……會把……所有記憶……所有執念……所有關于……魔災……天星宗……的信息……全部……灌進……我的識海……”
他的身體又開始顫抖。
“我的識海……會炸……”
陳柳氏的臉瞬間慘白。
“那……那怎麼辦?有什麼辦法能——”
“有……”陳旭閉上眼楮,再睜開時,那雙眼楮里的銀色和黑色在瘋狂交替,像兩股力量在廝殺,“我需要……時間……我需要……系統……”
系統?
陳柳氏茫然。
但陳旭沒解釋——或者說,他現在沒有余力解釋。
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烈的疼痛讓意識清醒了一瞬。借著這一瞬的清醒,他強行盤膝坐正,雙手艱難地抬起,在胸前結出一個極其復雜的手印。
那不是這個世界的法術手印。
那是程序員在鍵盤上敲代碼時的習慣動作——五指以一種古怪的節奏律動,像是在虛擬的鍵盤上敲擊。
陳柳氏看見兒子的眉心,那個星辰印記又亮了起來。
這一次,印記里滲出了一絲絲金色的光芒——不是銀色的星光,而是另一種更純粹、更秩序、更……像某種規則本身的金色。
金色光芒從眉心蔓延開來,像蛛網一樣爬滿陳旭的整張臉,然後順著脖頸向下,覆蓋全身。
陳旭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他閉上眼楮,呼吸漸漸變得平緩——雖然還是很微弱,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隨時可能斷掉。
“旭兒?”陳柳氏試探著叫了一聲。
陳旭沒回應。
但他眉心的星辰印記在緩慢地、有規律地閃爍——銀色和金色交替,每次銀色亮起時,印記的形狀就會清晰一分;每次金色亮起時,印記就會模糊一分,像是被某種力量在強行修改、覆蓋。
陳柳氏不敢打擾,只能守在旁邊,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兒子。
時間一點點流逝。
石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水滴從岩頂落下的聲音,還有陳旭微弱但平穩的呼吸聲。
陳柳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她能感覺到——兒子正在和某種東西戰斗,一場她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插手的戰斗,發生在識海深處,發生在靈魂層面。
她幫不上忙。
她能做的只有等。
還有……祈禱。
與此同時,陳旭的識海深處。
這里本應是一片混沌——普通練氣期修士的識海就是這樣,朦朧、模糊,像籠罩在濃霧里的湖面。
但現在,這片混沌被強行撕裂成了三個區域。
左側區域,是一片銀色的星海。
無數星辰在其中流轉、明滅,星辰之間由細密的銀線連接,構成一幅龐大而復雜的星圖。星圖的中央,懸浮著一面水鏡——正是天星宗至寶的投影。鏡面里倒映著《天星訣》的全本文字,那些文字不是靜止的,而是在流動、重組,像是在自行演繹功法的奧妙。
星海邊緣,站著一個青袍老者的虛影——雲塵的殘念。他的身影比外界看到的清晰一些,但依然很淡,像隨時可能消散的煙霧。他正抬著手,無數銀色的光流從他指尖涌出,涌向星海中央的水鏡,試圖穩固那個投影,阻止它崩潰。
右側區域,是一片金色的網格。
網格由無數細密的金色線條構成,線條交叉成一個個規整的方形單元,每個單元里都有數據在流動——那不是文字,不是圖像,而是純粹的信息流,以某種超越這個世界認知的方式編碼、傳遞。網格的中央,懸浮著一台筆記本電腦的虛影——鴻蒙電腦在識海中的投影。電腦屏幕亮著,上面飛快地刷過瀑布般的數據流:
【系統能量:8.1%……持續下降中……】
【遭受未知信息流沖擊……強度:高……正在構建隔離緩沖區……進度:73%……】
【檢測到外部意識體入侵……身份驗證:雲塵(天星宗第七代弟子•殘念)……威脅等級:中……】
【正在分析《天星訣》封印結構……解析進度:41%……】
電腦投影的下方,陳旭的意識體懸浮在那里。
他的形象很模糊——識海中的意識體本該和本人外貌一致,但現在他的身體邊緣在不斷波動,像是信號不良的投影。這是因為他的大部分意識都在全力運轉鴻蒙電腦,只有極小部分保持自我認知。
“雲塵前輩。”陳旭的意識體開口,聲音在識海里回蕩,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停下吧,你的殘念撐不了多久。”
銀色星海里,雲塵的殘念轉過頭,看向陳旭。
他的眼楮是純粹的銀色,沒有瞳孔,只有流轉的星光。
“停下?”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里透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水鏡已綁定此身,此身已承我天星宗傳承,此乃天命。吾之殘念雖將散,但散前必完成最後使命——將所有關于魔災、關于宗門的信息灌注于你,讓你知悉因果,讓你明白責任。”
“然後我的識海會崩潰。”陳旭冷冷地說,“你的信息量太大,以我現在的識海強度,根本承受不住。你會殺了我,也會毀了水鏡。”
“此身若亡,水鏡自會尋找下一個有緣人。”雲塵說,“但魔災之事,必須有人知曉。三千年了……那些東西……從未真正消失……”
陳旭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抬手,指向金色網格中央的電腦投影。
“前輩,看看那個。”
雲塵的殘念看向電腦投影。銀色的眼楮里,星光流轉的速度加快了一瞬——那是他在“分析”這個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此為何物?”他問,“非法寶,非法器,非陣法……其運行之理,吾竟完全無法理解……”
“這是我的‘系統’。”陳旭說,“它可以解析、存儲、處理信息——包括你所謂的那些關于魔災的信息。如果你信我,就把信息傳給它,而不是強行灌進我的識海。它會妥善保存,等我實力足夠時再讓我逐步接收。”
雲塵的殘念盯著電腦投影看了很久。
久到陳旭以為他會拒絕。
然後,雲塵緩緩點頭。
“可。”
陳旭一愣——他沒想到對方答應得這麼干脆。
“你……信我?”他忍不住問。
“不信。”雲塵說,“但吾別無選擇。此物——”他指了指電腦投影,“其運行之理,雖無法理解,但其‘秩序’之純粹,乃吾生平僅見。魔氣混亂無序,與此物本質相悖。持有此物者,至少非魔道。”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且吾時間不多。殘念將散,強行灌注必致你識海崩潰,此非吾所願。既如此,不如一賭。”
陳旭深吸一口氣——雖然識海里的意識體不需要呼吸,但這是一種習慣,一種讓自己冷靜下來的儀式。
“好。”他說,“那就開始傳輸。不過前輩,我需要你配合——傳輸速度必須控制在我的系統能處理的範圍內,不能一股腦全塞過來。”
“可。”
雲塵的殘念抬起雙手。
銀色星海開始收縮,所有的星辰向中央的水鏡匯聚。水鏡的鏡面蕩漾起來,無數銀色的光點從鏡面飛出,化作一條條信息流,飛向金色網格區域。
鴻蒙電腦的投影屏幕立刻刷過新的數據:
【接收外部信息流……傳輸速度:可控……正在解析信息結構……】
【信息類型:歷史記錄•魔災紀元……宗門傳承•天星宗秘聞……功法心得•《天星訣》修煉筆記……地理信息•天元大陸上古地圖……】
【存儲佔用:0.1%……0.3%……0.7%……】
傳輸持續著。
陳旭能感覺到,自己的系統能量在緩慢下降——從8.1%降到7.9%,再降到7.6%。每存儲一部分信息,就要消耗能量來維持數據的穩定性和可讀性。
但他沒喊停。
這些信息太重要了。
魔災、天星宗、三千年前的秘密……這些東西的價值,遠不是幾顆回春丹能比的。
傳輸到一半時,雲塵的殘念忽然開口:
“此身……體內有異。”
陳旭心里一緊:“什麼異?”
“經脈之傷,非尋常。”雲塵說,“有法則碎片殘留……秩序法則?有趣……區區練氣,竟能觸及法則層面……”
“那是意外。”陳旭說,“前輩能看出什麼?”
“此傷難治。”雲塵直言不諱,“經脈損傷八成五,尋常丹藥無用。需以天地奇珍重塑經脈,或以無上功法緩慢溫養——至少需金丹期功法,且需水磨工夫,耗時至少十年。”
十年?
陳旭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沒說話——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
雲塵的殘念繼續道:“不過……你既得《天星訣》,或有一線希望。”
“什麼意思?”
“《天星訣》乃天星宗核心傳承,直指合道。”雲塵說,“其築基篇有‘星力淬體’之法,可借星辰之力洗滌肉身、強化經脈。若你練成,配合丹藥,或能將修復時間縮短至三五年。”
陳旭眼楮一亮。
三五年,雖然還是很長,但至少比十年好多了。
“但——”雲塵話鋒一轉,“《天星訣》需築基後方可正式修煉。你如今仍是練氣,且經脈損傷至此,連運轉《長春功》都勉強,更別說轉修更高階功法。”
“……”
陳旭無語——這是給了希望又掐滅?
“不過——”雲塵又來了一次轉折,“你識海中此物——”
他指向電腦投影。
“——或許可解此困局。”
陳旭猛地抬頭:“怎麼說?”
“吾雖不解此物運行之理,但觀其能解析《天星訣》封印,能存儲吾之信息,想來亦能推演功法。”雲塵說,“你可令其以《天星訣》為基礎,推演一部適合練氣期、且能修復經脈的過渡功法。待經脈修復部分,再轉修完整《天星訣》。”
陳旭愣住了。
推演功法?
以《天星訣》為基礎,推演出適合練氣期的版本?
這……
可行!
太可行了!
鴻蒙電腦本來就有推演功能,之前就推演過《長春功》的築基理論。現在有了《天星訣》全本作為數據庫,推演一部過渡功法,理論上完全可能!
“前輩,多謝!”陳旭鄭重地說。
雲塵的殘念搖了搖頭,身影又淡了一分——傳輸信息消耗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力量。
“不必謝。吾只是……不想讓天星宗最後的傳承者,死在經脈損傷這種小事上。”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陳旭听出了一絲自嘲。
三千年前的天星宗弟子,築基期修士,如今只剩一縷殘念,在指導一個練氣期的小家伙怎麼活命。
世事無常。
“傳輸……完成。”
雲塵的殘念放下手。
銀色星海已經徹底收縮進了水鏡投影,而水鏡投影本身也開始變得透明、虛幻——它正在融入陳旭的識海,成為他記憶的一部分,但被鴻蒙電腦隔離在特定區域,暫時無法直接讀取。
雲塵的身影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最後……提醒你一事。”他說,聲音輕得像風,“水鏡綁定,星辰印記已現。此印記……天星宗高階修士皆可感應。若遇同門……或可相認。但若遇叛徒……或魔道偽裝……”
他頓了頓。
“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
殘念徹底消散。
銀色星海區域崩塌,化作無數光點,被金色網格吸收、存儲。水鏡投影也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融入了識海深處,成為陳旭靈魂的一部分,但被封印著,等待他實力足夠時開啟。
識海里只剩下金色的網格,和中央的電腦投影。
屏幕上的數據還在滾動:
【信息傳輸完成……總計接收數據量:4.7tb……已分類存儲……】
【系統能量剩余:6.8%……】
【《天星訣》全本已錄入數據庫……正在啟動功法推演協議……】
【推演目標:基于《天星訣》的練氣期過渡功法,側重經脈修復……預計耗時:12-36小時(根據系統能量供應情況波動)……】
陳旭的意識體緩緩睜開眼楮——識海里的“眼楮”。
他看向外界。
透過識海的屏障,他“看見”了石室,看見了守在身邊的母親,看見了母親臉上那種混雜著恐懼、擔憂、決絕的表情。
他“看見”了自己身體的狀況——經脈損傷85%,生命力透支53%,系統能量6.8%,但至少……還活著。
而且有了希望。
《天星訣》的過渡功法一旦推演成功,他就有機會修復經脈,築基,然後正式修煉這部直指合道的頂級功法。
還有那些關于魔災的信息……
陳旭的意識體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不需要呼吸,但這能讓他感覺自己在“活著”。
然後他切斷了意識與識海的深層連接,讓主意識回歸身體。
石室里。
陳柳氏看見兒子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然後那雙眼楮緩緩睜開。
沒有銀色,沒有星光,只有她熟悉的、屬于兒子的黑色瞳孔——雖然疲憊,雖然虛弱,但很清澈,很清醒。
“旭兒?”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陳旭轉過頭,看向她。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沒成功,只是讓蒼白的臉稍微動了動。
“娘……”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回來了。”
陳柳氏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流淚,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眶滾落,砸在石地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她撲過去,抱住兒子,但動作很輕,怕踫到他的傷口。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陳旭靠在母親懷里,感受著那種屬于活人的體溫,屬于親人的氣息。
他閉上眼楮。
意識深處,鴻蒙電腦的屏幕亮著,推演協議正在運行。
【推演進度:0.3%……】
慢。
但至少……在前進。
而就在此時——
石室外面的通道里,傳來了一聲輕微的、幾乎听不見的腳步聲。
不是陳老實的。
不是陳大牛的。
是陌生的、謹慎的、帶著探查意味的腳步聲。
陳旭的眼楮猛地睜開。
陳柳氏也听見了,身體瞬間僵住。
兩人對視一眼。
陳旭用盡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三個字:
“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