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晚晴猛地睜眼。
第一反應是摸向身旁——陳旭還在。指尖觸到他胸口，微弱的起伏傳來，她喉嚨里那口氣才松了半截。
但下一瞬，她整個人僵住。
地上那道焦痕。
就在她腳邊半尺遠，巴掌大小，呈詭異的爪形，邊緣還殘留著灼燒過的焦黑痕跡。岩石表面被燒得炸裂，細密的裂紋像蛛網般往四周蔓延。
不是夢。
那具干尸——真的存在。
甦晚晴感覺背脊躥起一股涼意，順著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後腦勺。她手指微微蜷縮，握緊身邊的劍柄，劍鞘傳來的冰涼觸感讓她勉強保持清醒。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先檢查陳旭。
她轉身，把他上半身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指尖按住他頸側——脈搏還在，但弱得像風中的燭火，跳幾下頓一下。他額頭那道傷口已經不滲血了，但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靈力？
她探出最後一絲神識，掃過他丹田。
空的。
徹底枯竭，連一絲靈氣波動都沒有。丹田壁上有細密的裂紋，像干涸的河床，隨時會崩。
甦晚晴閉眼。
她也一樣。
毒素還在經脈里游走，每次呼吸都帶起一陣刺痛。丹田里空空如也，連調動一絲靈力的力氣都沒了。
現在兩人都是廢人。
她睜眼，看向四周。
礦道依舊漆黑，只有遠處隱約有微弱的磷光，不知道是什麼礦石發出來的。來時的方向，坍塌的轟鳴早停了，只剩死一般的寂靜。
死寂。
連滴水聲都沒有。
甦晚晴盯著黑暗看了幾息，然後低頭看陳旭。
他眉頭緊擰，嘴角有血絲滲出來。胸口的清心佩還在泛著微弱的青光，一下一下跳動，像心髒的節奏。
她抬手，用袖子擦掉他嘴角的血。
就在這時——
礦道深處傳來腳步聲。
極輕。
像有人用腳尖點地，一下，一下，緩慢但穩定。
甦晚晴手指一緊，握住劍柄，轉頭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黑暗里，有東西在動。
模糊的輪廓，人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確實在靠近。十丈外，它停下了。
幽綠色的光芒亮起。
是眼眶。
干枯的、只剩皮包骨的頭顱，兩個眼眶里跳動著幽綠色的磷火。身上穿著破爛的礦工服飾，腐朽得只剩幾縷布條掛在骨架子上。手臂垂在兩側，手指干枯得像樹枝，指甲卻長得離譜，卷曲著往回勾。
它盯著兩人。
準確說，盯著陳旭。
幽綠的光芒微微跳動，像在打量什麼。
甦晚晴握緊劍柄，指節發白。
她沒動。
這時候動就是找死。
那干尸盯了幾息，然後緩緩轉身，往前走了幾步。走到第五步，它停下，回頭，看向兩人。
眼眶里的綠光劇烈跳動兩下。
然後它又往前走幾步，再次回頭，再次跳動綠光。
跟隨動作。
甦晚晴看懂了。
它要他們跟著走。
她喉嚨發緊。
跟？
這干尸明顯不是活物，是古代礦工的遺骸。這種地方，這種存在，跟著走就是把自己送進未知的陷阱。
但不跟？
她低頭看陳旭，看他蒼白的臉，看他干涸的丹田。靈力枯竭，毒素反噬，傷勢惡化。困在這里，只有等死。
等死。
還是賭一把？
那干尸又走了幾步，再次回頭。這次它眼眶里的綠光跳得更急，像在催促。
甦晚晴閉上眼。
腦子里閃過無數念頭——陷阱、陰謀、古代禁制、尸傀陷阱。但每一念最後都落回陳旭臉上，落回他微弱的呼吸上。
她睜眼。
正要開口——
手指突然被踫了一下。
很輕。
像羽毛拂過。
甦晚晴低頭。
陳旭的手。
他依舊昏迷，眉頭緊擰，但右手手指微微動了動，踫到她的手背。
一下。
兩下。
三下。
然後停了。
甦晚晴瞳孔微縮。
三下。
安全。
這是兩人之前約定的暗號——遇到危險無法開口時，用手指觸踫次數傳遞信息。一下危險，兩下警惕，三下安全可信任。
他昏迷中發出的？
她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
但他依舊昏迷，眉頭緊擰，嘴角還在滲血。只有胸前清心佩的青光在跳動，一下一下。
不對。
她突然想起剛才那一瞬間感知到的波動——從陳旭意識海深處擴散開來，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像某種東西重啟了，運行了，然後傳遞出信息。
鴻蒙電腦？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三下觸踫是什麼意思。
甦晚晴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把劍插入腰間，俯身，把陳旭背起來。
他比想象中沉。
雙腿軟得像面條，整個人壓在她背上，每一步都往下滑。她只能弓著腰，用盡全身力氣托住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干尸看著兩人靠近。
眼眶里的綠光跳動一下，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不快。
剛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礦道越來越窄。
原本還能兩人並行的寬度，現在只能容一人通過。岩壁上的鑿痕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深，有的甚至刻進了岩石半寸深。偶爾能看到礦壁上瓖嵌著什麼東西——拳頭大小的礦石，暗紅色，在干尸眼眶綠光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光。
甦晚晴沒多看。
她低頭盯著腳下，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敢邁第二步。背上陳旭的呼吸噴在她脖子上，微弱但溫熱。活著。
還活著。
走了大概一百丈。
干尸突然停下。
甦晚晴跟著停步，抬頭。
眼前是一個拐角。
干尸站在拐角處，回頭看她一眼，然後拐了進去。
甦晚晴咬牙，跟上去。
拐過去的瞬間，她瞳孔微縮。
岩壁上有符文了。
不是天然形成的裂紋，是人工雕琢的符文——一筆一劃，深深刻進岩石里。線條流暢，轉折圓潤，明顯是古代修士的手筆。符文上覆蓋著厚厚的氧化層，在綠光下泛著暗青色的光澤。
她放慢腳步，仔細看那些符文。
不認識。
但能感覺到某種殘留的波動——很微弱，像風中的余燼，隨時會滅。
干尸繼續走。
它帶著兩人穿過符文最密集的一段礦道，然後停在一扇石門前。
不是門。
是岩壁上的一道裂隙，剛好容一人側身通過。裂隙邊緣被人工打磨過，平整得不像天然形成。
干尸側身，擠了進去。
甦晚晴深吸一口氣，托緊背上的陳旭，側身擠進裂隙。
狹窄。
岩壁擦著她肩膀過去，粗糙的岩石刮得生疼。她不敢停，咬著牙，一步一步往里挪。
擠了大概三丈。
眼前豁然開朗。
石室。
三丈見方的石室，岩壁上鑿出一個個凹槽，里面擺放著各種工具——礦鎬、鑿子、錘子、撬棍。全是古代采掘用的，腐朽得只剩鐵銹色的輪廓。
石室正中，正對著入口的岩壁上。
七塊玉簡。
呈北斗七星狀瓖嵌在岩石里，每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暗青色，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從第一塊到第七塊，依次排列。
第七塊在發光。
微弱的光芒，淡金色，像黃昏最後一縷陽光。光芒每跳動一下，玉簡上的符文就跟著閃爍一次，像心跳。
甦晚晴盯著那光，喉嚨發緊。
傳承？
古代修士留下的？
干尸站在玉簡下方，抬起干枯的手，指向發光的那塊玉簡。
然後它轉頭，指向背上的陳旭。
再然後，它退開。
退到石室角落，貼著岩壁站好，一動不動。眼眶里的綠光暗淡下去，只剩微弱的一絲，像隨時會滅的燭火。
甦晚晴看著它。
它沒動。
像完成了使命，再沒有任何動作。
甦晚晴深吸一口氣，把陳旭放下來，讓他背靠岩壁坐好。然後她轉身，看向那七塊玉簡。
發光的第七塊。
她走近兩步，盯著上面的符文。
不認識。
但能感覺到某種召喚——很微弱，像有人在遠處喊她的名字。不是沖她來的。
是沖陳旭。
她轉頭看陳旭。
他依舊昏迷，但眉頭動了動。胸前的清心佩跳得更快了，青光和那淡金色光芒呼應著，一閃一閃。
甦晚晴正要開口——
光芒突然炸開。
第七塊玉簡上的符文劇烈閃爍，像活過來一樣從玉簡表面浮起，在空中交織纏繞，形成一幅殘缺的影像。
古代修士。
盤坐在礦脈最深處，手持一塊玉簡。那塊玉簡和眼前這七塊不同——更大，更古樸，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發光。
第八塊玉簡。
影像里，那修士抬起手，一指按在玉簡上。符文像活過來一樣從玉簡表面涌出，鑽進他眉心。他渾身一震，眼眶里有金光炸開。
傳承烙印。
最後一道符文鑽進他眉心的瞬間，影像開始消散。
修士抬頭，看向某個方向。
嘴唇動了動，像在說什麼。
但沒聲音。
只有口型——
“來。”
下一瞬，影像徹底消散。
石室恢復暗淡，只剩第七塊玉簡還在泛著微弱的光芒。
甦晚晴盯著那方向——影像里修士看的方向。
礦脈更深處。
她突然感覺背脊發涼。
因為那個方向傳來聲音。
低沉的嘶吼。
像某種巨獸從沉睡中甦醒，發出的第一聲喘息。聲音從極深處傳來，隔著無數岩石，依舊震得岩壁微微顫動。
石室角落。
干尸突然跪下。
雙膝著地，整個身體匍匐下去，額頭貼在岩石上。它眼眶里的綠光徹底熄滅，只剩兩個黑洞。
臣服姿態。
甦晚晴握緊劍柄，盯著那個方向。
嘶吼越來越近。
岩壁震顫越來越劇烈。頭頂有碎石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她肩上。她一動不動，死死盯著黑暗深處。
有東西在甦醒。
從那第八塊玉簡所在的方向。
她突然想到什麼，猛地回頭——
陳旭。
他依舊昏迷，但眉頭擰得更緊了。嘴角又滲出新的血絲，順著下巴往下滴。胸前的清心佩跳得飛快，像要炸開。
而在他眉心深處——
某種波動突然劇烈起來。
她感知到了。
因為離得太近。
陳旭意識海外圍，有東西在瘋狂沖擊。像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拼命撞擊欄桿，要沖出來。每一次沖擊都帶起一陣神魂波動，震得她意識海發麻。
潛伏的烙印。
那個之前入侵未成、一直潛伏在他意識海外圍的未知神魂烙印。
它被深處的嘶吼驚醒了。
現在在瘋狂沖擊那層薄膜。
要在他甦醒前完成入侵。
甦晚晴握緊劍柄，指節發白。
她轉頭看向礦脈深處，又回頭看陳旭眉心，再看那七塊玉簡。
三重危機同時逼近。
石室內，第七塊玉簡的光芒依舊在跳。淡金色的，微弱但頑強。
石室角落，干尸依舊跪著，一動不動。
礦脈深處，嘶吼越來越近。岩石崩裂的轟鳴開始傳來，像有什麼東西正從深處往上沖。
而陳旭眉心。
那烙印的沖擊越來越瘋狂。
她甚至能感知到沖擊的頻率——一息十幾次，每次都比上一次更猛烈。像要把那層薄膜撞碎，沖進去，佔據他的意識海。
甦晚晴握著劍，站在陳旭身前。
她沒退。
也沒法退。
只是死死盯著黑暗深處，听著越來越近的嘶吼，感知著身後越來越瘋狂的神魂沖擊。
第七塊玉簡的光芒跳動著。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像倒計時。
像有什麼東西，即將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