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核的地道，比眾人記憶里深得多。
青石階一級一級往下，兩側的牆壁上嵌著舊銅燈，燈芯卻早已枯了。只有甦晚指尖那一縷銀光，照著腳下巴掌大的地方。腳步聲在幽長的地道里蕩開，一聲一聲，像敲在鼓上。
沈星走在最前面，掌心的本心之鑰微微發亮。她能感覺到，歸墟核深處的銀藍光紋，正隨著他們的靠近，一圈一圈地亮起來，像是什麼東西，在黑暗里緩緩睜開了眼。
還有多遠？沈月小聲問。
快到了。甦晚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過了前面那道石門，就是第六層的所在。
沈星忽然問，高父當年……是怎麼找到這里的？
甦晚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他從來沒找到過這里。
什麼？
歸墟核的入口，是初代親手封的。沒有星髓、銀飾、守花人印記三樣俱全，誰也打不開。甦晚緩緩道，高父找到的，從來不是歸墟核。
是歸墟核的影子。
沈星怔住︰影子？
兩界壁壘最薄弱的地方，會映出歸墟核的投影。甦晚低聲道，高父當年，就是循著這個投影，摸到了門縫之門的邊緣。他以為他找到了歸墟核，其實他找到的，只是一扇永遠進不去的門。
可他偏偏，在那扇門外面，等了三十年。
等什麼？陸野問。
等一個能替他開門的人。甦晚的聲音沉了下去，他等到了小黑。
地道里的空氣，忽然凝滯了一瞬。
小黑被初代剝離之後，一直封在歸墟核里。可他的執念，會順著兩界的縫隙，飄出去。甦晚道，高父就是被那縷執念引來的。
他告訴小黑，初代歸來之日，就是他的死期。他讓小黑相信，只有毀掉花開四度，才能活下去。
他利用小黑，替他撕裂縫、埋黑種、毀花田。他以為，只要兩界的壁壘一崩，歸墟核的投影就會變成真正的入口，他就能走進去，拿到他想要的東西。
他想要什麼？沈星問。
甦晚沒有立刻回答。
她在一道石門前面停下，抬起頭，望著門上那些模糊的、被歲月磨平的刻痕，良久，才說︰
他想要……初代的那個位置。
他不甘心。
他出身守花人旁支，天賦不差，家世不差，可一輩子，都活在初代的傳說里。族里人人都說，初代如何如何，從來沒有人記得，他高家也曾出過一個能扛起歸墟核的人。
他恨的不是初代。
他恨的是，所有人都覺得，他永遠比不上初代。
石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沙啞的，冰冷的，像生銹的鐵片在石頭上刮。
甦晚。那個聲音緩緩道，一百多年了，你倒還是這麼懂我。
眾人的汗毛，瞬間炸起。
陸野猛地橫身擋在沈星前面，千星定界鏟雖已不在，掌心的銀飾卻驟然亮起︰誰？！
那個聲音又笑了一聲，你手里拿著的銀飾，還是我高家的東西呢。怎麼，連主人都不認得了？
石門上的刻痕，忽然一寸一寸地亮起來。
不是銀藍的光。
是漆黑的光。
像墨汁滲進石縫，那些模糊的刻痕，緩緩浮現出一張臉的輪廓——蒼老的，疲憊的，卻帶著一雙陰鷙到近乎瘋狂的眼楮。
高父。
甦晚看著那張從石門里浮出來的臉，目光沒有半分意外︰你果然，還在這里。
我不在這里，能去哪里？高父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肉身被你們打碎了，魂魄被歸墟核吸住了，走也走不掉，死也死不了。
只能在這兒，等著。
等你們來。
他說話的時候，那雙眼楮一直盯著陸野掌心的銀飾，目光貪婪得近乎灼熱︰星月銀飾。初代鑄的鑰匙。我找了它一輩子，沒想到，最後是你這個毛頭小子，把它送到了我面前。
陸野！沈星急聲喊。
陸野沒有動。
他握著那枚銀飾，看著石門里那張臉，忽然說︰高爺爺，你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可你有沒有想過，陸野緩緩道，就算你拿到銀飾，打開第六層，里面鎖著的，是什麼？
高父眯起眼楮︰初代剝離的遺憾。最重的東西。有了它，我就能順著初代的因果，找到他留在世間的最後一縷魂——
然後呢？
然後？高父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壓抑了太久的瘋狂，然後我就能取而代之！我就是初代！我就能證明，我高家，從來不比任何人差！
石門轟然震動。
漆黑的光從刻痕里涌出，化作一條條手臂粗細的黑蛇，朝著眾人撲來。
小心！甦晚猛地抬手，掌心的星月銀飾亮起，銀光如幕，將黑蛇擋在半空。
黑蛇撞上銀幕，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卻不肯退，反而一層一層地疊上來，越積越多。
沒用的。高父的聲音從黑光里傳來，帶著譏誚，我在這石門里泡了一百多年，早就跟這第六層融在一起了。你們的銀光再亮，也燒不盡我。
高叔。林鶴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你泡了這一百多年，可曾見過，這石門上的刻痕，是什麼？
高父怔了一下。
你天天看著它們，卻從來沒想過，它們為什麼會被刻在這里。林鶴緩緩道，石門上的刻痕，不是封印。
是初代，留給你的話。
石門上的黑光，驟然一滯。
你胡說！高父的聲音尖銳起來，他留給我話？他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他知道。林鶴平靜道，初代祭核前，查遍了守花人所有的旁支。他在族譜里，見過你的名字。
他知道有個叫高遠的旁支子弟，從小被人拿來跟他比，比了一輩子，活成了一根擰緊的弦。
所以他刻下這些刻痕，不是封印，是——
是留給你的三個字。
石門上，黑光劇烈翻涌。
那張臉，第一次露出茫然的神色。
哪三個字？他問。聲音里，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林鶴沒有回答。
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縷極淡的光，輕輕點在石門上。
黑光如潮水般退去。
石門表面，那些被高父看了整整一百年的刻痕，在銀光下，緩緩顯露出它們的本來面目——
那是三個字。
端端正正的，像刻的人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很認真。
不必愧。
地道里，死一般的寂靜。
高父看著那三個字，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必愧……他喃喃地重復了一遍，聲音沙啞，不必愧……
他……他刻的……
他刻的，是給你的。甦晚輕聲道，高叔，初代從來沒有看不起你。他看不起的，從來只有他自己。
他把自己最重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剝離出來，封進歸墟核。恐懼、遺憾、執念……他怕這些會拖累後人，所以他把它們都鎖起來，自己一個人扛。
他連自己都看不起了，怎麼會看不起你？
高父站在石門里，一動不動。
那些漆黑的黑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盡了。
他低著頭，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眾人都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他才說︰我一直以為……他留這些東西，是怕有人來偷。
我是來偷的。他輕聲道，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異的、干澀的笑，我偷了一輩子，到頭來，他連一句罵我的話，都舍不得留。
他刻的是……不必愧。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甦晚，那雙陰鷙了一輩子的眼楮里，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孩子氣的茫然︰
甦晚，你說……他是不是傻？
我恨了他一輩子。他倒好，臨死前，還惦記著，別讓我愧疚。
甦晚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不傻。她啞聲道，他只是……把所有人都當成了他種的花。
怕你們曬著，怕你們凍著，怕你們長歪了，怕你們……因為他的事，心里結疙瘩。
所以他把自己所有的疙瘩，都拆下來，自己吞了。
他是傻。她輕聲道，傻得讓人心疼。
石門里，靜了很久。
黑光徹底散去。
那張臉，緩緩地從石門里浮出來，不再是陰鷙猙獰的模樣。
他老了。
老得像個真正的、走了很久路的老人。
他看著甦晚，又看著沈星，看著陸野，最後，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
甦晚。他啞聲道，我這一輩子，做錯了很多事。
我知道，我贖不清了。
可這最後一步，我想……走對一回。
他抬起手。
指尖，一縷漆黑的光，緩緩凝成一把小小的鑰匙，飄向陸野。
拿著。他說，第六層的鎖，不是用銀飾開的。是用鑰匙開的。
初代把鑰匙，一直放在我身上。
他怕我，找不到回來的路。
陸野怔怔地接住那把漆黑的鑰匙。
高爺爺……他低聲道。
別叫我高爺爺。高父擺了擺手，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我這一輩子，不配當誰的爺爺。
行了，鑰匙給你們了。第六層的鎖，就在石門後面。他頓了頓，望向石門深處，可我有句話，得提前告訴你們。
第六層鎖著的，不是遺憾。
是初代……最後想見的人。
石門轟然洞開。
銀藍色的光，從門後傾瀉而出，如月光，如水銀，灑了滿地。
眾人站在門口，看著門後的景象，齊齊愣住。
門後沒有黑暗。
沒有封印。
沒有想象中的、猙獰的鎖。
只有一片開滿金色星野花的花田。
花田中央，立著一道修長的身影。
白衣勝雪，長發如墨。
他背對著眾人，正俯身，輕輕撥弄著腳邊一朵星野花的花瓣。
像是感應到有人來了，他緩緩直起身，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溫潤的、年輕的臉。
眉眼和初代虛影，一模一樣。
只是比虛影，多了幾分鮮活的血色。
他望著門口的眾人，目光掠過甦晚，掠過沈星，掠過陸野，最後，落在沈星掌心的本心之鑰上。
他笑了。
花開四度，他說，聲音清朗，像山間的風，你們來了。
我等你們很久了。
我，是初代留在世間的最後一縷魂。
我在這兒，替一個人，等一句告別。
他說著，目光越過眾人，望向石門外的方向，望向那片開滿花的、看不見盡頭的遠方。
她在等我。
我也在等她。
可我知道，她不會來了。
她替我，守了整整一千三百年的花。守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誰。
所以，我在這兒，替她說一句——
他頓了頓，輕聲開口︰
花開了。我看到了。
謝謝你，阿渡。
風從花田深處吹來，滿園的金色花瓣，紛紛揚揚。
沈星站在原地，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她忽然想起銅鎖日記里，那幅歪歪扭扭的月亮門。
想起那句等你來看花。
想起花渡消散時，說的那句花開四度那天，我會再開一朵花。
原來那句話，初代听到了。
他一直在等。
等花開四度。
等一個，能替他把那句謝謝你帶到花田里的人。
初代……沈星啞聲道，花渡姐姐她……
我知道。初代輕聲打斷她，目光溫柔，她散了。可她的花，開到了最後一刻。
她走的時候，是笑著的。
那就好。他輕聲道，像是放下了什麼千斤重的東西，那就好。
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縷溫潤的金光，輕輕一點。
金光飄向沈星，落進她的本心之鑰里。
這是我留給你的。他說，花開四度，星髓歸一。你帶著它，就能找到第七層的門。
第七層？陸野皺眉，歸墟核，不是只有七層嗎？第六層是遺憾，第七層是……
是我。初代笑道，第七層鎖著的，是我自己。
當年我把恐懼、遺憾、執念，一樣一樣地拆下來。拆到最後，我發現，我還剩下一樣東西，拆不掉。
是什麼？沈月好奇地問。
初代看著她，目光溫和︰是舍不得。
我舍不得這片花田，舍不得鏡湖的水，舍不得阿渡，舍不得……所有我認識的人。
所以我把舍不得，封在了第七層。
現在，花開四度了。我該回來了。
可回來，就要把舍不得取出來。取出來，我就得走。
所以，第七層的門，不是我給你們開的。
是你們，替我開的。
他望著沈星，又望著陸野，目光里帶著一種托付的鄭重︰
替我去第七層，把那扇門打開。
讓我……回來，好好告個別。
花田深處，金光漸盛。
初代的身影，一點一點，變得透明。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開滿花的田，轉身，朝著花田深處走去。
我該去等她了。他輕聲說，她在前面等我。
這一次，不會再遲到了。
金光漫過花田。
那道身影，消失在花海深處。
石門內外，靜默了很久。
沈星攥著本心之鑰，感受著里面那縷溫潤的金光，良久，才輕聲說︰
走吧。
去第七層。
替初代，把那扇門打開。
她轉身，走下石階。
身後，那片金色花田緩緩合攏，石門無聲地闔上。
歸墟核深處，銀藍色的光紋，再一次，一層一層地亮起來。
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