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野是半夜醒的。
不是被吵醒的，是忽然睜眼，就再也睡不著了。
他躺在水榭的客房床上，盯著房梁，忽然覺得，自己的眼楮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發亮。
他伸手，摸了摸眼角。
指腹上，沾著一層極淡的、銀藍色的光。
像星光。
他坐起來，下床，走到窗邊。
窗外，鏡湖平靜如鏡，月光灑了滿湖。
他望著湖面，忽然——看見了。
湖面上空，有一道極細的、銀藍色的線，從歸墟核的方向延伸出來，穿過鏡湖，穿過桂花林，一直延伸到天邊看不見的地方。
那道線，是彎的。
不是筆直的。
它朝著某個方向，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像一根繃緊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
陸野看著那道線，心里忽然浮起一個奇怪的名字。
軌跡。
他下意識地開口，說出這兩個字。
然後，他听見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兩界軌跡偏移率，71.2%。
已偏離基準線。
請定界人……校準。
陸野猛地攥緊窗欞，指節發白。
他低聲問。
沒有人回答。
只有那道銀藍色的線，在月光下，靜靜地彎著。
第二天一早，陸野把昨晚的事，跟眾人說了。
兩界軌跡偏移率71.2%？甦晚放下茶杯，神色凝重，你確定？
我不確定。陸野老實說，我昨晚看到那條線的時候，腦子里就是這麼個聲音。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知道是誰在說。
甦晚沉默了一會兒。
你沒看錯。她說，定界人一脈，天生能看見兩界的軌跡。這是你們的血脈里，刻著的能力。
定界人定界，定的不是石頭，是軌跡。
兩界的壁壘，不是一面牆，是一條軌道。軌道對了，兩界各走各的，互不干擾。軌道偏了，兩界就會慢慢靠近，直到……撞在一起。
撞在一起會怎樣？沈月問。
兩界相撞，天地翻覆。甦晚輕聲道，輕則花田盡毀，重則……人間覆滅。
水榭里，一片寂靜。
那71.2%……沈星問，算嚴重嗎？
很嚴重。甦晚說，初代當年封歸墟核，就是把軌跡定在了基準線上。他剝離恐懼、封存遺憾、留下執念，都是為了讓軌跡不偏。
可現在，七層封印全開，初代歸去，軌跡……偏了。
71.2%的偏移，她頓了頓，意味著兩界的軌道，已經歪了將近四分之三。
再偏下去，就要撞上了。
為什麼？陸野皺眉，初代在的時候，軌跡是正的。他走了，軌跡反而偏了？他不是應該……一直是那根定住軌道的釘子嗎？
因為他不只是釘子。甦晚看著他，他還是錨。
歸墟核里的七層封印，每一層都是一個錨點。錨點扎在軌跡上，軌跡就不會偏。
可你們，把七層封印，全打開了。
陸野怔住。
封印……是我們開的？
甦晚點頭，花開四度，你們開了五層。高父敗了，你們開了第六層。千星引彈完，你們開了第七層。
封印一開，錨點就沒了。
初代拿自己當錨，釘了一千三百年。他一走，軌道沒了釘子，自然就彎了。
水榭里，落針可聞。
陸野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掌心那枚定界令，看著令上那柄花鏟的紋路，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所以……他啞聲道，我娘讓我回來，不是讓我來看花的。
是讓我來，把這道彎了的軌跡，定回去的。
他抬起頭，看向歸墟核的方向，看著那道只有他能看見的、銀藍色的、彎著的線。
那我，把它定回去。
他說得平靜，卻像一顆石子，落進了所有人心里。
定回去……會怎樣？沈星忽然問。
甦晚沉默了一下。
定界人定界，是把軌跡拉回基準線。她說，基準線，是初代定好的那條線。
那條線上，沒有你們。
沒有……誰？
沒有你們走出的那些岔路。甦晚輕聲道，初代定基準線的時候，算的是本該發生的事。可你們走的路，不在他的算盤里。
你們拔了黑種，救了花田，開了七層封印，讓初代和花渡重逢……這些事，都不在基準線上。
把軌跡定回基準線，她看著陸野，一字一頓，就是把你們走過的這些路，全部抹掉。
定回去，沈星還是守花人，你還是定界人。
可你們……就不再是你們了。
水榭里，靜了很久。
沈星站在窗邊，看著窗外平靜的鏡湖，忽然輕聲說︰71.2%。
這條軌跡，彎了71.2%。她轉過身，看著陸野，這71.2%，是我們走出來的。
是沈月拔掉黑氣，是高宇捧起尋光令，是阿毛選擇做阿毛，是爸媽回到我們身邊，是初代和花渡重逢……
是這一路上，所有不該發生的事。
如果把這些都抹掉，把軌跡定回基準線——
那這71.2%的偏移，就是這世間，最值得保留的東西。
陸野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點倔強的光，忽然笑了。
那就不定回基準線。他說。
那軌跡偏了怎麼辦？沈月急聲問。
偏了，就偏著走。陸野說，我娘當年，沒讓我照著誰的路走。她讓我走自己的路。
定界人定界，定的不是回到初代算好的路
是定住兩界，不撞在一起。
軌跡彎了71.2%，那就讓它彎著。我做的，是把它彎的角度，釘住——讓它彎到該彎的地方，而不是一路彎下去，彎到兩界相撞。
我不抹掉我們走過的路。
我讓這兩條軌道，帶著我們走過的路，一起走。
他說著，抬起手。
掌心的定界令，驟然亮起。
以定界人之名——他沉聲道，兩界軌跡，偏移71.2%，維持當前弧度。
準許偏移。
準許……我們走過的路。
話音剛落。
鏡湖上空，那道銀藍色的線，驟然一亮。
彎著的弧度，不再繼續擴大，而是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托住，穩穩地停在了那里。
歸墟核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鳴般的回響。
那道彎著的軌跡，在月光下，靜靜發著光。
像一條，被允許走偏的路。
沈星站在窗邊，望著那道彎著的線，望著站在晨光里、握著定界令的陸野，忽然，鼻子有點酸。
陸野。她輕聲說。
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件什麼事嗎？
什麼事？
你讓初代定好的命運，她輕聲道，允許我們，走自己的路了。
陸野怔了怔。
然後，他低頭，看著掌心的定界令，看著令上那柄花鏟，忽然笑了。
我娘說，定界人一脈，是替這世間，守著軌道的。
可我覺得，他說，我們這一脈，守的不是軌道。
是人。
是那些在軌道上，走著走著，走出了自己路的、活生生的人。
晨光穿過桂花林，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枚定界令上，落在鏡湖上空那道彎著卻穩穩的銀藍色軌跡線上。
軌跡偏移率，71.2%。
沒有變。
可它，不再偏了。
它帶著這一路上所有的不該發生，穩穩地，朝著它該去的方向，彎著。
歸墟核深處，那圈銀藍色的光紋，一圈一圈地，靜靜地亮著。
像一盞燈，照著一條，被允許走偏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