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層通道里的光比第一層更暗。
銀藍色的古老刻痕沿著岩壁向深處延伸，光芒黯淡了許多，像是沉睡了太久的星辰，正一點點耗盡最後的光。空氣里的塵埃更細更密，漂浮在微光里，每一次呼吸都能嘗到古老而沉靜的味道，帶著星核特有的溫潤氣息，也帶著一絲極淡的、屬于高維裂縫的冰冷。
阿毛蹲在沈星的肩頭，很不對勁。
往常走這種幽暗地方，它總是攥緊她的衣領，小腦袋東張西望，琥珀色的眼楮圓溜溜的，帶著點小動物的怯意，又強撐著想護著她的模樣。可今天，它安安靜靜地蹲在肩頭，身體繃得很緊，渾身的毛都微微炸開，像在承受著什麼劇痛。
沈星最先察覺出異常。
肩頭的小身子太燙了。
像揣著個小小的暖爐，熱度隔著薄薄的衣衫傳過來，燙得皮膚都發疼。更奇怪的是它頸間那枚甦晚當年留下的小銀鎖，往常總是藏在絨毛底下安安靜靜，此刻卻隔著毛發光，一下一下燙著阿毛的脖頸，也硌著沈星的肩膀。
“阿毛？”沈星偏過頭，輕聲喚它，抬手想去托它的小身子。
指尖剛踫到它的後背，阿毛卻輕輕顫了一下，下意識地躲開了。
它轉過頭來。
琥珀色的眼楮變了。
不再是往日里圓溜溜的、帶著點懵懂狡黠的模樣，眼神很深，很沉，像盛了千年的時光，熟悉又陌生。看得沈星心口猛地一緊，像是眼前的不是她從小養大的小猴，而是另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靈魂。
“怎麼回事？”陸野立刻踏前半步，千星定界鏟微微提起，鏟身的光斂到最暗，卻蓄勢待發。他警惕地掃過四周岩壁，以為是高維能量滲透進來侵蝕了阿毛，“是不是裂縫那邊的冷氣？”
林鶴也快步走過來，目光落在阿毛頸間發光的銀鎖上。
銀鎖的表面，絨毛被光芒撥開，露出底下兩個古樸的小字——雪星。
字跡像是從金屬里浮出來的，銀亮色，順著鎖身的紋路緩緩流轉。
林鶴的臉色驟然變了。
“是雪星的記憶醒了。”他聲音發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我以為……要到星核最深處才會觸發。沒想到第二層封印，就夠了。”
“雪星的記憶？”沈星怔怔地看著肩頭的小猴，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阿毛它……”
“它不是普通的靈寵。”林鶴的目光復雜，落在阿毛身上，有愧疚，有釋然，也有敬重，“當年甦晚把它送出來的時候，用銀鎖封了它九成的靈智和記憶，只留了最本能的感知和守護欲，讓它像只普通小猴一樣，陪在你身邊。”
“為什麼要封？”陸野沉聲問。
“因為它的使命，在星核最深處。”林鶴緩緩道，“太早覺醒，扛不住通道里的能量，也容易被高維力量盯上。封了記憶，它才能安安穩穩陪著星兒長大，憑著本能預警、守護，走到這里。”
沈星說不出話。
她垂眸看著肩頭的小猴。
小小的一團，毛茸茸的，往常總愛叼她的發梢，總愛偷藏她的花瓣，總在她練琴累了的時候，蹲在琴蓋上踩腳印。她一直以為，阿毛是她偶然救下的小猴子，是她灰暗日子里意外的溫柔，是陪伴她一路前行的伙伴。
原來不是。
原來從一開始，它就是帶著使命來的。
監獄牆角的相遇，暴雨夜的預警，尋光會里的通風報信，無數個深夜她練琴時，它蹲在琴頭靜靜陪著她。那些她以為的巧合與陪伴，原來都是刻在靈魂里的使命，是跨越了百年的等待。
它什麼都記得，什麼都知道。
卻裝成一只懵懂的小猴，陪了她這麼久。
“那……它的最終使命是什麼？”沈星的聲音有點發緊，指尖微微蜷起。
她忽然有點怕。
怕听到“獻祭”“犧牲”之類的詞。
這一路，她見過太多犧牲了。沈月的黑斑，林鶴的執念，無面影的消散，高宇的贖罪。她不想連阿毛，也帶著犧牲的使命。
林鶴還沒開口，阿毛忽然動了。
它從沈星肩頭輕輕跳下來，落在地上。
小小的身子站在通道中央，面對著第二層封印的方向，背對著眾人。銀鎖的光芒越來越盛，順著它的脖頸蔓延到全身，絨毛被光芒掀開，露出底下更淺的毛色。
雪白雪白的。
和博物館老照片里，林鶴身邊那只叫“雪星”的小猴，一模一樣。
它微微抬起頭，望著前方岩壁上的第二層星紋封印，嘴巴動了動。
不是往常吱吱的叫聲。
是很輕、很模糊、卻清清楚楚的兩個字︰
“……守……護……”
沈星的眼眶驟然一熱。
它會說話了。
第一句話，不是別的，是“守護”。
刻在靈魂里的兩個字。
阿毛，不，是雪星。
它緩緩抬起右爪，按在第二層封印的中心。
爪子的眉心處，一點銀色的星芒亮了起來，和封印上的星紋完美契合。
嗡——
低沉的轟鳴從封印深處傳來。
比第一次開第一層封印時，溫和太多了。
不是強行破陣，是同源的喚醒。
岩壁上的第二圈星紋一層層亮起，順著紋路流轉，像是沉睡了千年的機關，終于等到了開啟它的鑰匙。星紋從中間分開，緩緩向兩側退去，露出後面更深的通道。
第二層封印，開了。
比預想中順利十倍。
通道里面，涌出來更溫潤、更古老的氣息。
也伴隨著更清晰的、撞擊聲。
咚——咚——
從通道的另一側，也就是高維裂縫的方向傳來。一下，又一下，沉重，規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巨大的拳頭，撞擊著薄弱的壁壘。
比第一層的時候，近了太多。
像是一牆之隔。
“每開一層封印，我們就離裂縫近一分。”林鶴沉聲說，“對方也能感覺到封印的松動。越往里走，它撞擊得越凶。等到了第七層，就是壁壘最薄的地方。”
也就是最危險的地方。
阿毛站在封印門口，沒有回頭。
小小的白色身影，站在幽深的通道口，背對著眾人，望著深處的黑暗。
背影不再是那只嬌小可愛的小猴。
沉穩，篤定，帶著千百年傳承下來的守護姿態。
它微微偏過頭，用余光看向沈星。
眼神已經變回了幾分熟悉的模樣，帶著點軟乎乎的溫度，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說︰走吧。
沈星吸了吸鼻子，把眼底的濕意壓下去。
她走上前，走到阿毛身邊，蹲下來，和它平視。
“以前，我總覺得是我在護著你。”沈星輕聲說，指尖輕輕踫了踫它的小爪子，“現在才知道，原來是你，一路在護著我。”
阿毛蹭了蹭她的手心。
暖暖的，毛茸茸的。
還是她熟悉的觸感。
“不管你是阿毛，還是雪星。”沈星看著它的眼楮，認真地說，“你都不是工具，不是鑰匙。你是我們的家人。”
“我們一起進去。”她頓了頓，補充道，“一起完成你的使命，一起出來。”
陸野也走過來，低頭看著地上的小猴，眼神柔和了幾分。
他想起監獄里第一次見它，小小的一團，蹲在牆角，凶巴巴地沖著混混呲牙，卻擋在他身前。
這麼多年，它從來都是這樣。
看著小，看著弱，卻永遠擋在最前面。
“走吧。”陸野沉聲開口，率先邁步，“我開路。雪星……你跟在星兒身邊。”
他下意識改了稱呼。
帶著幾分敬重。
阿毛，不，雪星，輕輕點了點頭，重新跳回沈星的肩頭。
身子不再燙了，銀鎖也暗了下去，重新藏進絨毛里。
像是又變回了她熟悉的那只小猴。
可沈星知道，不一樣了。
有些東西，覺醒了，就再也不一樣了。
四人繼續往里走。
陸野走在最前面，千星定界鏟的光芒照亮前方的路。
林鶴和甦晚走在中間，神色凝重，時刻留意著另一側裂縫的動靜。
沈星走在後面，肩頭蹲著阿毛。
通道兩側的岩壁上，壁畫越來越多。
不再是簡單的星紋和刻痕，開始出現完整的畫面。
有身披星光的人，站在湖邊，對著虛空作畫。
有一只白色的小猴，蹲在他肩頭，陪著他一起看湖。
有天地開裂，黑色風暴席卷大地的場景。
還有最後一幅，就在第三層封印的旁邊。
畫里的人，將畫筆投向湖底，化作一枚核。
那只白色的小猴，縱身一躍，跟著跳了進去。
畫的角落，留著一行極古老的文字。
林鶴停下來，辨認了很久，才緩緩念出來︰
“以身祭核，以靈守心。花開三度，重見天日。”
眾人都沉默了。
原來初代守護者，不是一個人。
他和他的靈寵，一起祭了核。
一個化作了時光之心。
一個化作了守護靈鑰。
所以雪星的使命，從千萬年前，就已經定下了。
所以它會循著血脈，一代一代，等在這里。
等著花開三度，等著繼承者前來，完成當年未完成的守護。
沈星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肩頭的阿毛。
阿毛閉著眼楮，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和深處的星核共鳴。
小小的身子，輕輕發著抖。
它應該也看到了吧。
看到了當年的初代，看到了雪星的宿命。
陸野看著壁畫，眼神深沉。
“所以鎖龍紋，要雪星才能激活。”他緩緩道，“當年初代和它一起布的局。”
林鶴點頭，聲音沙啞︰“是。我們都以為，鎖龍紋是陣法，只要有足夠能量就能啟動。原來不是。得有雪星的靈印，才能喚醒。”
這是初代留下的最後一道保險。
防止高維力量破解封印，也防止後來人誤操作。
只有帶著初代靈寵血脈的雪星，才能開啟最終的鎖龍紋，徹底封死裂縫。
“那還等什麼。”沈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涌的情緒，“走吧。第三層，還等著我們。”
她抬步，向前走去。
肩頭的阿毛，忽然睜開眼。
琥珀色的眼楮里，再沒有半分懵懂。
只剩堅定。
第三層封印的光芒，已經在前方隱隱亮起。
而裂縫對面的撞擊聲，也越來越急，越來越重。
像是對方也知道，最後的關口，快要到了。
賽跑，進入了最後的階段。
千萬年的守護，傳承到這一代。
是時候，做個了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