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層封印，比前三層加起來都要沉重。
通道盡頭，一整面巨大的石壁橫亙在眾人面前，石壁上沒有星紋，沒有刻痕，只有一朵巨大的、盛放的星野花浮雕，從石壁底部一直延伸到穹頂。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雕得縴毫畢現，花蕊深處是空的，像一只等待填滿的眼楮。
沈星站在石壁前，指尖輕輕撫過那朵浮雕花。
冰冷的石質，帶著極淡的、溫潤的觸感。指腹劃過花瓣的瞬間，她腰間的布袋微微一亮——那粒僅剩的花粉，又亮了一下，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屏障，和這朵浮雕花互相呼喚。
“第四層封印的考驗，是什麼？”陸野上前，目光掃過整面石壁，“沒有口訣，沒有靈印，連個提示都沒有。”
林鶴繞著石壁走了兩圈，眉頭越皺越緊。
“這朵花，不是裝飾。”他緩緩道，“浮雕的紋路里，藏著雙星印記的痕跡。一個在花蕊左側，一個在花蕊右側。像是……”
“像是要兩個人。”沈月的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齊齊回頭。
通道入口，沈月一身淡紫長裙，衣擺還沾著清晨花田的露水，掌心的雙星星紋泛著淡紫與鎏金交織的光。她站在陰影與光的交界處，神情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眼楮卻亮得驚人。
“沈月？”陸野愣了愣，“你怎麼下來了？花田那邊——”
“花田沒事了。”沈月快步走進來，聲音里帶著劫後余生的輕快，“昨晚尋光會殘黨來偷襲，被我打跑了。阿婆帶人守著，我在花田最深處發現了一朵純白的花，花蕊是銀藍色的。”
“純白的花？”林鶴臉色微變。
“我認不出來，從來沒見過。”沈月搖頭，“可它讓我下來。花根給它傳了消息，說第四層封印，需要我。”
眾人面面相覷。
一朵從未見過的花，傳消息讓沈月下到歸墟深處？
沈星卻忽然想起什麼，抬手，指尖亮起一點微光。
“剛才在外面，我一直覺得奇怪。”她輕聲說，“我腰間的花粉一直在發亮，像在應和什麼。現在看到你掌心的印記，我想起來了。”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雙星陽印的金光，與沈月掌心的淡紫鎏金，在兩人之間，遙遙呼應。
“第四層封印的考驗，是雙星同心。”沈星的目光落在那朵浮雕花上，“花蕊左側的印記，是陽星；右側的，是陰星。這一層，要我們姐妹兩個，一起開。”
陸野眉頭微挑︰“可第四層封印在三層之後，按初代的布置，前幾層都是血脈傳承的考驗，為什麼這一層，要雙星合力？”
“因為雙星，是守護的根。”沈星說，“初代設下的七層封印，前幾層是鑰匙，越到後面，越考驗‘人’本身。雙星同心，是讓兩界的守護者知道，這條路上，沒有人該孤身前行。”
她說著，偏過頭看向沈月。
姐妹兩個，隔著一整條通道的距離，相視一笑。
沈月這次沒有像往常那樣，把“我只是個留守的”掛在嘴邊。
她只是走上前，站到沈星身側，抬手，掌心貼上浮雕花的右側。
沈星也抬手，貼上左側。
雙星印記同時亮起。
金色的陽印之光，淡紫鎏金的陰印之光，順著掌心注入浮雕花。
花瓣一片片亮起，從底部開始，層層向上蔓延。花蕊深處的空洞里，光芒匯聚，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喚醒。
嗡——
整面石壁輕輕震顫。
“再用力一點！”林鶴低喝。
沈星和沈月同時發力，雙星印記的光芒暴漲。
石壁上的浮雕花，終于完全亮起。
花蕊深處，一枚銀藍色的光點浮現出來。
不是封印的入口。
是一道門。
門內透出銀藍色的光，像月光凝成的通道，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成了。”沈月松了口氣，掌心的印記緩緩暗下去。
沈星卻沒有立刻收手。
她盯著花蕊深處那枚銀藍色的光點，指尖微微發顫。
那光點，和花田深處那朵純白花的花蕊，一模一樣。
“姐，”她輕聲問，“那朵純白的花……你確定，之前沒在花田里見過？”
沈月心頭一跳，仔細想了想，搖頭︰“沒有。整個花田，從來沒有純白的花。老花農阿婆種了一輩子花，也說沒見過。”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個念頭。
這朵花，不是現世的。
它來自，另一個地方。
“先不管它。”陸野出聲打斷，率先向門內走去，“第四層封印開了，進去再說。花田的事，等出去再查。”
眾人點頭，魚貫進入門內。
門後的通道，和前面三層完全不同。
沒有岩壁，沒有刻痕。
腳下是銀藍色的光河，頭頂是流動的星河，整條通道像是懸在星空之中。每一步落下，都泛起一圈漣漪，像是踩在鏡面上。
“美得像做夢。”沈月輕聲呢喃。
“小心。”陸野握著千星定界鏟，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越美的東西，越危險。”
話音未落。
通道盡頭的星海里，忽然亮起一點光。
緊接著，無數光點，密密麻麻地亮起。
像是星海里，有什麼東西，醒了。
五人齊齊停下腳步。
雪星從沈星肩頭躍起，頸間銀鎖大亮，銀白色的光織成一道屏障，護在眾人身前。
“什麼東西？”沈月聲音發緊，雙星星紋在掌心亮起。
沒有人回答。
星海深處，那些光點緩緩匯聚，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很淡，像月光凝成的虛影，看不清面容，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的威壓。
“初代守護者。”林鶴聲音發啞，整個人都繃緊了。
那人影沒有回應他的呼喚。
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望著他們。
半晌，一個聲音，在每個人心底響起。
不是從耳朵進來的，像是直接從靈魂深處，被喚醒的︰
“雙星已至，守花人在側。第四層封印，可啟。”
“但啟封之前，吾有一問。”
“若你們注定一敗涂地，可還願守這一方天地？”
沈星怔了怔。
她沒想到，第四層封印的考驗，是一道問心之題。
“若不問成敗呢？”她輕聲反問。
人影沉默了片刻。
“無問成敗，但問初心。”那聲音緩緩道，“這是吾當年，祭核之前，問自己的話。”
“你的答案呢？”陸野沉聲問。
“吾的答案，是花。”人影道，“花開三度，吾種了三季的花。每一季，都在問自己同一個問題。可每到花開時，看著花田里那些細小的、倔強的生機，吾就覺得，值得。”
“花開，就是答案。”
人影說完，緩緩散去。
化作漫天銀藍色的光點，涌入腳下的光河。
光河沸騰起來，整條通道開始震動。
星海深處，一道石門緩緩升起。
石門上的花紋，不是星紋，不是刻痕。
是一朵小小的、盛開的星野花。
“第四層封印，開了。”林鶴低聲道。
眾人卻沒有立刻上前。
沈星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升起的石門，久久沒有說話。
花開，就是答案。
這句話，像是刻進了她心底。
她忽然想起母親教她種花的時候。
想起牢房窗台上，那些一朵開敗了又撒新種子的花。
想起昨晚，花田里那些傾斜著、朝著湖心致意的花。
原來她做的一切，都是在回答一個問題。
值得嗎？
值得。
……
與此同時。
鏡湖岸邊，沈府花田。
晨光初透，花田邊緣，一個披著黑袍的身影，靜靜站著。
他望著那片盛放的金色花海，眼底泛起貪婪的光。
不是昨晚那批殘黨。
是更安靜、更危險的存在。
他的掌心，托著一枚漆黑的種子。
種子表面流轉著冰冷的光，像一顆微縮的黑洞，無聲地吞噬著周圍的光。
“花開三度，屏障最薄。”黑袍人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興奮，“尋光會籌謀了半輩子，高父那個蠢貨，只會硬踫硬。可真正的勝利，從來不需要正面交鋒。”
他抬起手，將黑種輕輕一拋。
黑種落入花田邊緣的土壤，悄無聲息地沒入泥土。
“花粉是生命，黑種是吞噬。”黑袍人望著那片花田，眼底泛起病態的光，“只要這顆種子在花田里生根，這片花田的生機，就會一點一點，被吸干。等花開盡，屏障徹底崩裂，高維的大軍，就能長驅直入。”
“到那時，尋光會的勝利曙光，就真正降臨了。”
他笑了笑，身影緩緩融入晨霧，消失不見。
花田依舊盛放著。
沒有人注意到，花田邊緣，一株星野花的根部，悄然泛起一點極淡的、黑色的紋路。
像一根細針，扎進了花的血管。
無聲無息。
而花田最深處，那朵純白的異花，輕輕顫了顫花瓣。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又像是，在等待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