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关，古称赤间关或马关，扼守着关门海峡。
这里是濑户内海与日本海的唯一连接点，最窄处仅约700米，潮流湍急，自古便是日本西部的交通咽喉，也是长州藩的财税重地。
一年前，长州就是在此处炮击了外国船只，这才因此引发了英、法、美、荷四国联合舰队的毁灭性报复。
前田台场等炮台被彻底摧毁，长州海军几乎全军覆没。
紧接着就是长州之战爆发。
然后就是恭顺派上台，大批长州的激进攘夷志士被清理。
那时候也是整个长州攘夷事业的至暗时刻，无数人都认为长州的攘夷事业就要完了。
可实际上恭顺派并没有坚持多久。
就在长州之战结束的几个月后，攘夷派的天亮了。
长州倒幕派的高杉晋作潜到下关，在功山寺附近集结了约八十人的部队。
虽然只有八十人，但高杉晋作手下这支被称为奇兵队的组织个个身手不凡、悍勇无比，他们迅速攻占了长州藩在下关的财政中枢伊崎会所。
这次奇袭大获成功，让高杉晋作缴获了大量的军费和武器弹药，他也以此迅速将人手扩充到了八百人，然后高杉晋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军长州本土。
一路上他边打边接收各处投奔而来的攘夷派志士，盛势越发壮大。
长州的恭顺派被他这一手打的手忙脚乱，连忙派人迎战。
双方在大田·绘堂展开了决战，历经十天的鏖战。
最终高杉晋作带领的倒幕派取得了胜利，一举击溃恭顺派的势力，藩政也重回倒幕派手中，高杉晋作也因此名扬天下，成为了长州藩首屈一指的大人物。
可今夜，这位长州藩的大人物也得老老实实在下关等着，能让他这样等的人可不多。
关门海峡的雾气从海面上漫上来，把整个码头裹得严严实实。
栈桥两侧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光在人脸上跳来跳去，拉出一道道忽长忽短的影子。
港口里，十几条长州藩船横在水面上，像一条锁链封住了海峡出口。
刚刚从英国手里买来的最新黑船“丙辰号”停在正中，六门炮的炮口黑洞洞地指着港内。
高杉晋作坐在栈桥尽头的棚下，面前一张桌子、一壶酒、两个酒杯。
长州攘夷派的元老级人物桂小五郎就坐在他对面。
两人师出同门，都跟随吉田松阴在松下村塾学习，经常被人拿在一起比较。
世人皆言：桂小五郎沉稳冷静，高杉晋作狂放激进，都说他们是“松下双璧”。
但令人疑惑的是，这些年他们二人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联系，也很少在一起行动。
一个在京都，另一个就在长州。
一个激进，一个就主张稳健。
两人明明在一个藩，但却疏远的就像是两个从来没有打过任何交道的陌生人。
甚至有人都怀疑他们以前在松下村塾学习的时候是不是产生过什么矛盾，还有傻逼曾经试图缓和二人之间的关系。
但在功山寺事件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们两个根本就是故意的。
桂和高衫就像是两条并行的线，为了同一个理想在不同的道路上艰难前行着。
如今彻底掌握了藩政之后，他们终于顶峰相会，正大光明的坐在一起喝茶了。
黑沉沉的海面之上，一艘黑船正缓缓驶来，宛如一只惬意的巨兽。
高杉晋作的目光也落在海面上。
火光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发亮，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他手里拄着一把赤鞘的长刀。
他的拇指往上一顶，刀镡被推开约半寸，刀身从鞘口滑出一小截，银白的刃面在火光里一闪。
拇指松开，刀身在重力的作用下自己滑回去，刀镡重新合上鞘口，发出一声轻响。
“咔！”
桂小五郎注意到了高杉这边的异动。
他问道：“高杉你在想什么？”
“桂。”
“嗯？”
“你说……”高杉的声音很轻：“我们这么多人，能不能把他留在这？”
“你是说杀了他？”
高衫点了点头。
桂小五郎看了看四周。
四周除了运东西的船夫之外，还有整整五十名甲胄齐全、刀枪齐备的武士，个个都是奇兵队里的好手。
桂小五郎再次将目光投向正在朝他们驶来的那艘船：“高杉，你想听实话吗？”
高杉晋作的另一只手，举起那根细长的烟杆，抽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足以模糊他面容的青烟。
“我们之间不必有任何隐瞒。”
“这些人不够！”
桂小五郎回答的斩钉截铁。
这个回答让高杉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不禁问道。
“那个人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桂小五郎反问道：“你知道禁门之战中他杀了多少长州藩兵吗？”
高衫没有回答，桂小五郎意识到自己的这个说法不太恰当。
“不说长州之战，我对你说说他最新的战绩吧。我在新选组里安排的人传来消息，说去年一桥庆喜手下的暗乃武为他在鞍马山设下了天罗地网，却被他一个人杀了个片甲不留，这么一个人我实在是不知道得用多少人能杀了他。”
高杉有些好奇的问道：“长州藩在新选组里竟然还有间谍吗？”
“不是长州藩，而是我手下的人。”
回忆起自己在新选组里的眼线深町新作，桂小五郎苦笑一声。
“其实深町君早就暴露了，只不过他想在我们之间留一个传递信息的渠道而已，要不然他就抓人了。”
说到此处，桂小五郎脸上有些郁闷。
夏川那个家伙就是个混蛋，你既然已经知道深町君是我人了，要么你就抓人，要么你就把人赶出新选组，你把人留在新选组算怎么回事。
留在新选组就算了，你还让他给我传消息。
光是传消息就算了，你倒是换个口吻呐，每次信件开口第一句：“假发君……”
该死，他是生怕我认不出来信他自己是写的吗！
黑船即将靠岸，高杉拄着刀，站起身来。
“明知道是你的人，竟然还把他留在新选组，这个青木夏川倒是一个有意思的人，真想会一会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