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主水是御庭番众的第十一代首领。
御庭番众的前身是伊贺忍者，伊贺忍者和甲贺忍者的组织架构不同。
如果说由五十三个忍者家族甲贺忍者是“合议制的公司”，那伊贺忍者更像是由服部、百地、藤林三家组成的“军事同盟”。
伊贺忍者内部的等级更加森严，根据能力分为了上忍、中忍、下忍三个等级。
上忍负责统筹全局、出谋划策，中忍负责任务或作战的临场指挥，下忍则是具体的执行者。
在这种体制之下，御庭番众的下忍数量繁多，日本各个藩国以及各大组织里几乎都有他们的人，幕府也靠着这个能够随时掌握整个日本的各处动静。
如果说，甲贺忍者为基础所形成的暗乃武是幕府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伊贺忍者为基础所形成的御庭番众就是幕府手里最强的盾，也是幕府最灵敏的眼睛和耳朵。
御庭番众的成员世代从御家人里挑选，不受町奉行所管辖，不归老中调遣，只对将军一人负责。
御庭番众的首领望月主水就是这样进入的御庭番众。
他七岁接受忍者训练，十二岁执行自己的第一次任务，十四岁成为中忍，二十三岁成为上忍，三十六岁成为整个御庭番众的首领，自他首领至今，已经足足二十二年了。
在这二十二年的时间里，望月主水经历过很多。
他亲眼见过那艘宛如巨兽的黑船踹开了日本的大门；见过尊攘思想开始在水户藩里冒头；见过樱田门前的那次刺杀；见过安政大狱里人头滚滚，可以说他一路见证了这个动荡时代的开启，更是见证了幕府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衰落。
原本他以为，自己这双眼睛已经看够了幕末的风浪，什么都见怪不怪了，但今晚看着廊下坐着的那道身影，他心里还是一丝莫名的酸楚。
五月末的京都，白天已经开始闷热，入了夜才有一丝风。
夜风伴着月光缓缓潜进西本愿寺的庭院中。
廊下有一个人独自坐着，是幕府的征夷大将军、今年只有十九岁的德川家茂。
德川家茂今晚没有穿公服，他穿着一件浅色的直垂，头发也没有仔细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的面前摆着两只杯子，却只有人他一个人在独饮。
望月主水藏在檐角的阴影里，已经看了很久。
从这个年轻人继位那天起，望月主水就认识他了。
那时候的家茂还是一个来自纪伊藩的少年。
一个只有十三岁，却一下子被推到了天下最重要的职位上，那双眼睛里总是有着一些藏不住的惶惑。
如今，六年过去了，十九岁的家茂已经学会了把惶惑藏进眉头深处、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
只是今夜在这个四下无人的时候，少年的眉头又一次锁了起来。
“出来吧。”
德川家茂放下酒杯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的庭院里却十分清晰：“从你站的位置到我这儿，只有十步左右的距离，你刚才落地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声音。”
德川家茂轻叹道：“望月君，你也和幕府一样变老了吗？”
望月主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丝声息都没有，他单膝跪地。
“老臣惊扰御前，罪该万死。”
“你没惊扰我。”
家茂脸上带着一丝少年人独有的狡黠。
“其实我没有听到你的声音，我只是知道你肯定在我身旁，所以想叫你出来。”
望月垂手侍立。
“殿下………您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吩咐。”家茂道，“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望月那张布满深纹的脸，忽然笑了笑。
“望月君，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吗？”
不等望月主水开口，家茂自顾自的接着说：“那年我13岁，刚进本丸，夜里睡不着，绕着御殿走，走到一座假山后面，听到有人咳嗽。那时候我以为是刺客，吓得拔了刀，结果你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你劝我说：‘殿下，更深露重，该回屋了’。你还记得吗？”
望月当然记得。
那个瘦弱的少年，深夜里握着一把短刀，脸都白了，却硬撑着没喊人，也算是大胆了。
家茂倒了一杯酒，然后把杯子朝望月主水的方向推了推。
“望月君，坐下和我喝一杯吧。”
望月的身子微微一僵，赶紧低头。
“老臣岂敢与殿下同席对饮。”
家茂轻声一笑：“今天这个院子里没有将军，只有一个睡不着觉的年轻人。”
望月主水想了想，双手接过酒杯，不过没有坐，仍旧单膝跪在廊下，与家茂相对。
家茂没勉强他，自己仰头饮尽一杯。
放下酒杯，他轻声道：“望月君，我记得今年你已经五十有八了吧。”
望月将杯中酒饮尽，也稍微放松了一些：“殿下的记性真好，我今年确实五十八了。”
“五十八，我祖父差不多就是这个年龄了。望月君，咱们相处了这么久，我也没问过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回殿下，老臣家中还有一个孙女，今年已经四岁了。”
“孙女？叫什么名字？”
“名唤……操，卷町操。”
“操？”
家茂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操者，操守也，一个很好的名字，我就很喜欢三国时期的曹操。”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顾川先生给我讲三国，讲到曹操那篇《让县自明本志令》，有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家茂来了兴致，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念诵了一遍。
“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啊！”
夜风穿过回廊，檐角的铃轻轻响了一声。
念完这句话，家茂的笑容慢慢收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庭院里那半轮月亮。
“望月君，你说，如今的天下，如果没有我这个征夷大将军，会是怎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