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陆没有抬头。
身体的本能在尖叫，催着他去看那片渗下黑色的穹顶。
他偏没动。
胸口的血字还在烫，烫得像有一块烧红的铁皮贴在皮肤上。
【不要看上面！】
这五个字他记得清楚楚。
可下一秒，这五个字开始扭曲。
血字一笔一划地拆散，重新拼。
石陆盯着自己的胸膛，看着那行字变成了另一句。
【看一眼吧，就一眼。】
石陆的呼吸顿住了。
刚才还在阻止他抬头，现在又在引诱他抬头？
“有意思。”
他低声开口，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到底想让我看，还是不想让我看？”
血字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胸口钻进来的力量。
那股力量顺着血肉往上爬，绕过心脏，直冲他的脑子。
石陆的视线一黑。
钟楼、黑棺、穹顶上的黑色，全都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空无一物的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
只有他自己。
还有一本悬在半空的日记本。
那本日记本不再是巴掌大的样子。
它长大了，封皮上的纹路鼓起来又凹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子底下呼吸。
“这里是哪？”
石陆站定，没有半分慌乱。
日记本的封面缓翻开。
没有人翻它，是它自己翻的。
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每翻一页，就有一个声音从书里渗出来。
那声音不像人，倒像是很多张嘴在同时说同一句话。
“这里是你的脑子里。”
石陆挑了挑眉。
“我的脑子里，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东西？”
日记本的书页停在了中间。
“因为你信我啊。”
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这么多次都听我的，是不是？”
“钟楼里我让你别躺进棺材，你没躺。”
“我让你别看上面，你刚才也忍住了。”
“我从没有说错过。”
石陆没有接话。
他绕着那本日记本走了半圈。
精神世界里，他的身体和现实里一模一样，断臂的伤口已经愈合，血肉真理的力量依旧在流转。
“你想干什么。”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本翻开的日记。
“直接说。”
日记本的书页哗啦一声全部翻开，所有的纸页同时朝石陆涌过来。
那些纸不是普通的纸。
每一张上面都写满了字，密麻麻，全是石陆自己的笔迹。
那是他从进入游戏世界到现在，每一次的判断、每一次的选择。
“我跟着你这么久了。”
日记的声音变得贪婪。
“你刚才吞了那个守时人的时间规则，又吞了你自己的复制体。”
“你现在这具身体，强得不像话。”
“我要了。”
石陆的瞳孔收了一下。
来了。
那些写满字的纸页缠上了石陆的手臂，缠上了他的腿，往他身上贴。
每贴上一张，石陆就觉得自己的意识被剥走一点。
那些纸像是要把他这个人，一层一层地揭下来，换上日记自己的东西。
“你这条命，本来就该是我的。”
日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是我一次提醒你，你才活到现在。”
“没有我，你早死在钟楼里了。”
“所以你的身体，理应归我。”
石陆站在原地，任由那些纸页往身上贴。
他没有去撕，也没有去躲。
他只是笑了。
“我说你这玩意儿。”
石陆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压过了那一片嗡嗡的杂音。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日记的纸页顿了一下。
“什么误会？”
石陆抬起手，看了看缠在手臂上的那些纸。
上面写的，是他刚进游戏世界时，第一次召唤勇士的那段经历。
“你觉得，我是因为信你，才活到现在的？”
“难道不是吗？”
日记答得很干脆。
“我不信你，会不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石陆摇了摇头。
他用力一抖手臂，那些缠上来的纸页被甩开了一截。
“那我问你。”
石陆的目光冷下来。
“守时人让我躺进棺材的时候，你说别躺。”
“可在那之前，我已经用血肉真理感知过那口棺材了。”
“我早就发现棺材是假的，杀招是整片空间。”
“我没躺，是因为我自己看出来了。”
“不是因为你那句提示。”
日记的纸页一滞。
石陆往前走了一步。
“你让我别看上面，我没看。”
“可你猜我为什么没看？”
日记没有出声。
“因为你这本破书，从头到尾都在我胸口上写字。”
“一会儿让我看，一会儿不让我看。”
“我要是真听你的，早就被你绕进去了。”
“我不看上面，是因为我不信你。”
石陆一字一顿。
“我从来就没信过你。”
那一片缠绕的纸页猛地松开了一瞬。
日记的声音变得尖锐。
“不可能！”
“你每一次都按我说的做了！”
“骗鬼呢。”
石陆冷笑一声。
他抬起手，反手抓住了缠在身上的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钟楼里他识破假石陆的那一段。
“你说的话，和我自己想的，刚好一样的时候，我就照做了。”
“你说的话，和我自己想的不一样的时候。”
石陆把那张纸捏在手心，缓缓收紧。
“我什么时候听过你的？”
纸页在他手里碎成了齑粉。
“你以为是你在指挥我。”
“其实从头到尾，是我在用你。”
“你提供的那些提示，对了，我顺手用一下。”
“错了，我直接扔一边。”
“我的每一次判断，都是我自己脑子想出来的。”
“跟你这本破书，没有半毛钱关系。”
日记的纸页疯狂抖动起来。
那本悬在半空的书剧烈地开合，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
“你在虚张声势！”
“你现在还在我的精神世界里！”
“你逃不出去的！”
石陆站定，双脚扎进那片虚无的地面。
“逃？”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几十亿点的属性顺着意志在身体里流转。
吞噬了时间规则的肉身，连意识都比从前凝实了不止一倍。
“谁说我要逃了。”
石陆抬起脚，往那本日记本的方向走过去。
每走一步，缠在他身上的纸页就崩断一截。
那些写满他过去的纸，在他的意志面前，根本撑不住。
“这是我的脑子。”
石陆的声音越来越沉。
“我的脑子里，凭什么由你说了算？”
“你是一个诡物，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你。”
“你想反客为主，得先问我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