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之人听到黃庭之這一聲“妖怪”，先是一愣，隨即紛紛轉向素青環，露出疑惑之色。
只見素青環站在原地，清麗的容顏上沒有一絲血色。
她沒有開口辯解，只是靜靜地迎著眾人投來的目光。
黃庭安最先回過神來，松開妻子的手，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她身前，對著黃庭之急切道︰
“大哥，你這是什麼話！青環她......她是我的娘子，是你的弟妹，你怎麼能這般叫她！”
楊婉寧還沉浸在丈夫痊愈的喜極而泣中，聞言渾身一僵，快步走到黃庭之身前。
她擦去臉上的淚痕，扶住他顫抖的手臂，眼中滿是不解︰
“相公，你這是怎麼了？你......你為何叫三弟妹......妖怪？”
黃庭均也在一旁附和，語氣隨意︰
“大哥，雖說三弟妹嫁進來沒多久你就病了，但好歹也見過幾面，哪有你這樣一醒來就指著人家叫妖怪的？”
周玉屏則輕搖團扇，不陰不陽地接了一句︰
“依我看，大哥是病得太久，腦子一時還沒轉過彎來。這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怕是沒那麼快徹底清醒呢。”
她這話里帶著幾分酸意，顯然是見黃庭之突然痊愈，心中多少有些不痛快。
也難怪，她這些年來一直看著楊婉寧笑話，就等自己何時能接管黃家大權。
但誰曾想，這傻了三年的黃家長子，就這樣醒了，叫她如何高興得起來......
黃庭之猛地搖頭，一把抓住楊婉寧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有些吃痛︰
“沒有！我沒有胡說！我親眼所見！她......她就是妖怪！她挖人心吃！她背上......背上有好大一對青色的翅膀！我親眼看見的！”
“青色的翅膀？”
賓客們面面相覷，露出半信半疑之色，似乎並不相信這位大少爺所言。
畢竟，這位三少奶奶平時一副病弱的樣子，怎麼看也不像那吃人的妖怪......
次席上，林凡與韓音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意外。
在林凡看來，他那晚在東院外追出去的黑影，分明是一只黑色飛禽。
可黃庭之口中的妖怪，是“青色的翅膀”。
這顏色對不上，難道真如自己此前猜測的一般，那黑影並非是素青環，而是她派來試探自己的伙伴？
想到這里，林凡並未出聲，繼續靜觀其變。
......
這時，黃敬章見場面愈發混亂，便走上前來，按住黃庭之的肩膀，語氣盡量平穩︰
“庭之啊，你不知道，在你病的這三年里，青環與你三弟一直夫妻和睦，相敬如賓。這三年她操持家務，安分守己，從未做過任何出格的事。況且她身子一直不好，平素連多走幾步路都要喘，又怎會是吃人的妖怪？你是不是......是不是當年受了什麼刺激，記錯了？”
面對父親的勸解與眾人的質疑，黃庭之再次搖頭，聲音愈發急切︰
“爹！我沒有記錯！你听我說！”
”當年我辦完商會的事，本是要直接回府的。但那天不知怎的忽然起意，想去湖畔看看那片蓮塘的蓮子長勢如何，便獨自去了鎮西的湖邊。我乘船到了對岸，走進那片樹林，听見有響動， 的，像是有人在挖什麼東西。我當時還以為是哪家的獵戶在刨陷阱，便好奇地走過去看......”
“然後......然後我就看見了。一只長著青色翅膀的女妖，蹲在一棵老樹下，用爪子......用爪子挖一個人的胸口。那顆心髒還是熱的，還冒著氣，血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淌......她一口一口地咬著，嘴角全是血......我當時嚇得魂飛魄散，轉頭就跑，樹枝劃破了我的臉我都顧不上......”
“可是......可是我快跑出樹林的時候，那女妖便從我面前落了下來，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翅膀一收，就站在我面前。我這才看清她的臉，就是她，就是三弟妹！她當時面無表情，就那麼冷冷地看著我。我正要開口呼救，她便抬手一揮，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方才醒來，我還以為那是一場噩夢，可現在听你們說已經過了三年......”
話音落下，整個宴廳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轉向素青環。
眾人眼中已不再是疑惑，不少人面露驚駭，下意識往後挪了挪。
有幾個膽小的女眷已悄悄躲到了自家男人身後，連端菜的丫鬟都止住了前往主桌的腳步。
黃庭安怔怔地站在原地，隨即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的素青環。
他有些難以置信︰
“娘子......大哥說的......可是真的？”
然而，素青環只是低下了頭，將臉埋在陰影里，一言不發。
廳中只听見壽燭燃燒的 啪聲。
一旁的白鶴見此，便將黑扇展開，輕輕搖了搖，語氣帶著幾分了然︰
“我說方才三少奶奶為何那般阻撓在下為大少爺診治，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他這話說的隨意，但像一瓢熱油澆在火上，瞬間點燃了廳中的氣氛。
楊婉寧渾身冰涼，怔怔地看向低著頭的素青環，心中像是被割了一刀。
她從未想過，與自己朝夕相處、溫和善良的弟妹，竟是害了自己丈夫三年的凶手！
黃庭均不由一個哆嗦，一把拽著周玉屏從素青環身旁遠遠避開，躲到了黃敬章和黃庭之身後，嘴里還嚷嚷著︰
“爹！爹！你還記不記得，這些年你請了多少江湖術士來給大哥驅邪？他們每次一進門就嚇得屁滾尿流地跑了，連銀子都不要！我當時還納悶，什麼邪能把人嚇成那樣，現在可算想明白了！”
周玉屏被丈夫拽得踉蹌了一步，但顧不上發作，反而跟著驚呼起來︰
“對對對！還有！這些年我每次去三房串門，總能在牆角、窗台上瞧見些青色的羽毛，我還當是什麼野鳥飛進院子換的毛！現在看來，怕就是從這位三少奶奶身上掉下來的吧！”
她說到這里，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方才離素青環有多近，臉色刷地白了，慌忙又往後退了幾步，手中的團扇差點脫手。
經過白鶴與二人這一番推波助瀾，滿堂賓客終于面露驚恐。
一時間杯盞乒乓作響，桌椅被慌亂的人群撞得東倒西歪。
連孫知縣也面色尷尬地退了兩步，被隨從護著去到了牆角。
而其余賓客則像退潮般朝廳門方向涌去，整個宴廳亂作一團。
只有林凡和韓音依舊坐在原處，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此刻，主桌附近除了黃敬章與楊婉寧夫婦，便只剩下素青環與她身前那個沒有退開的黃庭安。
他看著這個與自己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聲音沙啞︰
“娘子......真像他們說的，你是那妖怪嗎......”
此言一出，素青環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隨後，就見一滴淚水從她臉上滑落，無聲地砸在了地面上。
黃庭安見狀，瞬間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想改口。
然而，一陣狂風忽然毫無征兆地在廳中卷起，將滿桌的杯盤碗盞盡數掀翻在地。
酒菜灑了一地，壽燭盡數熄滅，整個宴廳陷入一片昏暗。
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狂風逼得紛紛蒙上眼楮，尖叫聲四起。
就在這混亂之中，素青環仰起頭，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
瞬間，一對青色的羽翼從她背部猛然展開，翅尖劃過氣流，發出一聲刺耳的鳴響。
她看了黃庭安一眼，那眼神中似有千言萬語，但又什麼都不剩。
緊接著，她雙翼一振，整個人便如一道青色的流光，從廳門飛出，消失在屋外的天空中。
白鶴見狀，便將折扇一收，隨即一對黑色翅膀陡然展開，化作一道黑芒，緊隨其後追了出去。
......
片刻後，狂風漸歇。
眾人戰戰兢兢地睜開眼楮，只見宴廳中狼藉一片，壽幛被風撕成兩半耷拉在梁上，而方才素青環站立的地方已空無一人。
”妖怪！真是妖怪！”
“我看見了！她背上長出一對青色翅膀！那麼大！那麼大的翅膀！”
“那白先生也長出黑色翅膀追出去了！難不成他們倆都是妖怪？”
“這......這黃家到底是什麼地方，怎麼一個兩個都是妖！”
賓客們從驚駭中回過神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方才的一幕。
黃庭安呆呆地望著素青環消失的方向，愣了片刻，忽然拔腿便往門外沖了出去。
楊婉寧伸手想拉住他，但只抓了個空。
黃庭均和周玉屏面露驚恐，黃敬章則站在滿地狼藉中，看著周圍混亂的一切，一臉呆滯……
林凡與韓音站在次席旁，神色都有些詫異。
方才素青環和白鶴雙雙化妖，他便立即感應出。
那素青環是一只四階靈妖，而那白鶴則是五階。
但讓林凡意外的是，那白鶴的樣子，竟與那晚的黑影極其相似，似乎就是同一只妖。
這一下，林凡有些懵了。
原本他還以為那晚黑影便是素青環，但現在看來，難不成是那白鶴？
可這就怪了，這兩人不是一伙的嗎，這黑影為何要來當眾揭穿素青環？
林凡掃了一眼廳中仍在驚惶失措的眾人，便側頭對韓音低聲道︰
“韓姑娘，你在此等著，我出去看看。”
說罷，他悄然轉身，默默的離開了宴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