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散场的时候,中环的霓虹灯已经灭了一半。
沈嘉仪没有走。她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香槟。宴会厅里的鲜花篮还在散发甜腻的百合香,混合着打翻的红酒和烟灰缸里被拧灭的雪茄头的气味,像一场盛宴的尸体。她看着窗外的维港。对岸尖沙咀的钟楼指针指向凌晨一点。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她身后停住。
“李生让我送您回去。”是楚梦瑶。
沈嘉仪没有回头。她端起那杯香槟——今晚的第一杯,也是唯一一杯——一饮而尽。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很细,很短暂。她把空杯子搁在窗台上,杯沿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口红印。
“你没喝。”楚梦瑶在她对面坐下。她也穿了一身黑——黑色西装裙,黑色平底鞋,头发用一根银色发夹别在耳后。和十三年前在《香江财经日报》第一次采访李家港时一样,不施粉黛。
“我喝了。”
“你杯子是满的。一整晚。”
沈嘉仪笑了一下。不是被拆穿的尴尬,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自嘲的笑。“那杯是我刚从托盘上拿的。之前那些——都倒进花槽里了。”她指了指窗台下那株发财树。树下的泥土还是湿的,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刚下过一场只有酒杯才看得见的雨。
“倒了多少年。”
“八年。从1983年开始。港元危机那年,李生第一次带我来这间会所庆功。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喝酒。他告诉我——‘赢的时候不要笑。笑是给自己看的。别人只要看到你的签字。’从那以后,每一场庆功宴,我都把香槟倒进那株发财树里。”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归档的投资备忘录。
楚梦瑶没有说话。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桌上。沈嘉仪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窗外的维港,眼神很干。十三年来她一直是这样的眼神——在信贷部追出来叫住那个被所有人敷衍的年轻人的时候,在港元危机最低点把全部流动资金押上去的时候,在黑色星期一深夜调集资金追加报价的时候,在东京帝国酒店八点半推门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冷静、精准、没有多余的水分。
“李生说你在等一笔真正想醉的交易。”楚梦瑶说。
“他告诉你的。”
“嗯。就在刚才。你走出宴会厅之后。”
沈嘉仪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比刚才多停留了一瞬。“他什么都知道。1978年他拿着那份中周变压器的技术图纸走进信贷部,我就知道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会追出来——他站在柜台前面,等了我三分钟。三分钟。他故意把图纸翻开放在柜台上,让我看到那行字——‘自研中周变压器。性能提升百分之十五。成本降低百分之四十。’他知道我一定会看到那行字。我果然看到了。”
窗外的渡轮拉了一声汽笛。低沉的,像一声叹气。楚梦瑶坐在她对面,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桌上那些被遗忘的酒杯一只一只挪到托盘里,动作很轻,瓷器和瓷器之间没有发出一声碰撞。
“他这辈子唯一不知道的事,”沈嘉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大概就是我每次把香槟倒进花槽里,不是因为不想醉。是因为醉了之后——可能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宴会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维港从喧嚣到寂静,从灯火通明到只剩下几盏渔火在海面上摇晃。沈嘉仪站起来,拿起窗台上那只空杯子,最后一次走到花槽边。发财树的叶子被八年来的香槟浇得油绿油绿的,每一片都在凌晨的夜风里微微颤动。她把杯子倒扣在花盆边上。
“我先回去了。”
她没有等楚梦瑶回答,拿起手提包穿过那扇门。走廊里祝贺花篮的缎带还在微微飘动,上面写着“热烈庆祝创世纪集团日本渠道收购圆满成功”。她走过那些缎带的时候,有一根落在她肩上,她没有伸手去拂。电梯门开,维港的灯火在她背后铺满整面落地窗。
楚梦瑶站在宴会厅里,看着那株发财树。花槽边倒扣着一只空杯子,杯沿上的口红印还没有干。她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第一次采访李家港时问的那句话——“有人说你是香港最大的山寨商,你怎么看。”那年她刚入行,扎马尾,背帆布包,包里装着录音机和笔记本。他带她参观创世纪实验室,在走廊尽头对她说了一句话——“未来你会看到,创世纪不是山寨商,是创造者。”她没有信。但那句话她记了三十年。一个人能让你记住他三十年前说的一句话,不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有多对。是因为那个人本身,值得你记住一辈子。她忽然想——沈嘉仪呢。沈嘉仪跟了他十三年。不是记者。不是旁观者。是合伙人。是每一次最危险的时刻站在他身边说“All in”的那个人。她的每一句话他大概都记得。但有一句话她永远不会说。
楚梦瑶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关掉宴会厅的灯。黑暗中,维港的渔火从落地窗透进来,照在那株被香槟浇了八年的发财树上。叶子还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