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两个字,是林知夏起的。
团队问他为什么叫秦岭,他说:中国地理分界线。南北不一样。
有人说他起名字的水平跟他社交能力一样差。林知夏没反驳,只是低头在电路图上又改了一笔。但这个名字就这么留下来了。第一款核心路由器,笨重得像洗衣机,散热风扇轰轰转,放在机房里能吵得人耳鸣。
1994年春天,秦岭第一版样机诞生。性能大约是思科同类产品的60%,功耗却高了将近一倍。李家港拿到测试报告那天,在创世纪大厦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下午。窗外维港的船来来往往,他没怎么看。手里的报告翻了四遍,每一遍都停在最后一页的数据表上。
六十,他自言自语,百分之六十。然后呢?
他没有打电话问林知夏能不能做到八十。因为他知道答案。第二天,深圳工业园三楼的实验室里,十七个人围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那台嗡嗡作响的铁壳子。林知夏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在墙上贴的白纸上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是思科。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一点的圈,歪歪扭扭,没画圆。
这个,是秦岭。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林知夏没理会,在第二个圈上打了个叉。
从现在开始。三个月。功耗降百分之四十。吞吐量翻一倍。硬件架构全部推倒重来。
实验室安静了。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推倒重来意味着过去五个月的工作量可能要废掉一半以上。硬件工程师老周先开了口,他是从香港实验室调过来的,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三分之一,在创世纪干了六年,经手过至少五个项目的夭折。
林工,他说得很慢,架构重来,成本上——
林知夏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那种我不管成本的气质太明显了。老周没把话说完。
李家港后来知道这个细节,是在一份内部简报上看到的。简报第三页只写了一行字,字体比别的段落小一号:秦岭项目已进入二期迭代。他没有追问细节。他知道林知夏的脾气,追问只会换来一句你别管。他就没管。三个月就三个月。
四月初,深圳已经热起来了。工业园三楼没有中央空调,只有两台立式风扇对着实验室吹。老周他们管那两台风扇叫秦岭一号秦岭二号,比真的秦岭噪音小多了。
迭代到了第六周,卡住了。
卡在一个交换芯片的时序问题上。数据包在高速转发时偶尔会出现丢包,概率不高,千分之零点几,但在运营商机房里这种水平等于废铁。林知夏把团队分成两组,一组查硬件,一组仿真模拟。连续七天,两组人轮班,实验室里的白板写满了又擦,擦了又写。第八天凌晨三点,老周从仿真台上抬起头,说了一句:林工,我觉得是热。
林知夏走到他身后,看他指着屏幕上一条波形曲线。
你看,温度上到四十五度之后,这边时序就开始飘。咱们这风扇——老周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两台立式风扇,吹的是人。
林知夏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走回自己工位,从抽屉里掏出一张旧的硬件架构图——是秦岭第一版的总图。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的一个角落画了个小方块,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后来老周跟人讲这段,总说林知夏那一夜的样子像一个雕塑突然动了。他从凌晨三点画到早上六点,改了散热布局,把交换芯片从主板中央挪到了边缘,又加了一条独立的风道。画完之后把图贴在白板上,没说一句话,推门出去了。二十分钟后回来,手里捏着两个从楼下五金店买来的电脑风扇,十二块钱一个。
先用这个测。他说。
那天下午,重新打样的板子还没回来,林知夏把两个十二块钱的风扇用扎带绑在旧板子的边缘,开机,跑压力测试。三个小时后,丢包率从千分之零点七降到了万分之零点三。
有用。他说。就两个字。然后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37。那是他估算的新散热方案可以把工作温度压到的度数。
老周后来说,那天他第一次觉得可能真能成。
六月底,二期样机出炉。性能测试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会儿。吞吐量比一期提升了将近一倍,功耗降了百分之四十三。综合性能大约是思科同档产品的百分之七十八——比百分之六十多了十八个点。
百分之七十八,够了。李家港在电话里说。
不够。林知夏说。
成本呢?
比思科少一半。更多。
李家港沉默了两秒。那就够了。
不够。
电话那头没声了。李家港知道林知夏在说什么。他要的是下一个版本——百分之九十,甚至百分之百。他要的不是,是不比任何人差。
老林。
你那个实验室——
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知道。李家港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你那个实验室,每年的研发经费是我硬扛着董事会批的。今年家电板块在东南亚被松芝压了两个点,地产那边回款慢了,财务部有人跟我提过,说研发费用可以缓一缓。
林知夏握着电话没说话。
我没缓。李家港说,你也不用缓。
……嗯。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李家港停了一会儿,百分之七十八,明年之内够用。百分之百,你慢慢来。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他这辈子几乎不问的话:你扛得住?
李家港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到墙,然后知道墙还在。
扛了十六年了。他说。
电话挂断的时候,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电路板。那块板子已经打了六次样,上面有老周焊的飞线,有他自己的铅笔标注,还有一张便签纸角上用圆珠笔写的两个字。他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七月,秦岭二期开始做稳定性测试。七乘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跑。第三天晚上十一点,机房里的测试设备突然报警。老周从工位上弹起来冲过去一看,系统重启了一次,日志显示内核崩溃。他们连夜查了六个小时,最后发现是一个内存地址对齐的问题,在极端条件下才会触发。
林知夏在第二天早上把团队召集起来,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找到了。
第二句:
第三句:以后这种问题,不要再出现。
他没有发火。但老周说,那天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在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八月初,二期样机连续稳定运行了二十一天,没有一次重启。数据包转发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七。功耗比思科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价格只有一半。
林知夏在测试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出来了。
李家港在电话那头停了一秒:明天我过来。
第二天下午,李家港出现在深圳工业园三楼。他先看机房。那台改进后的放在机架上,铁壳子还是笨重,但比第一版小了一圈,散热风扇的声音也轻了不少。李家港没有上手摸,只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听那个嗡嗡声。
什么感觉?林知夏问。
好像在听一个发动机。
坏的那种?
好的那种。李家港转过身,没点火,但知道能跑。
他走到老周工位旁边,看了一眼墙上贴的旧白纸,上面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这个圈是谁画的?
我画的。林知夏说。
画得真难看。
林知夏没理他。
李家港临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那扇半掩的门——里面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还在盯着屏幕,墙角那台立式风扇还在转。秦岭一号秦岭二号——那两台十二块钱的风扇——被换下来了,但老周把它们收在柜子里,没扔。
李家港没说什么。他下了楼,上了车,车开了五分钟,他对司机说:前面那个五金店停一下。
司机靠边停了。李家港下车,走进那家五金店,在货架上找到了同款风扇,十二块钱一个。他买了两个,放在车后座。
后来没人知道这件事。那两个风扇后来出现在哪里,也没人知道。李家港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他买了两个十二块钱的风扇。但从那天起,创世纪每年七月的研发预算审批表上,永远比别的月份多一栏空白——那是林知夏的实验室唯一不需要填数字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