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秋天,沈知远十岁。他的十岁生日没有办宴席,没有请同学,没有气球和蛋糕上的蜡烛。那天是周三,沈嘉仪从香港飞回上海,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她在浦东的家里洗了手,坐到餐桌旁边,沈知远正在写作业。桌上一碗面,是阿姨做的番茄鸡蛋面,已经凉了。
生日怎么不叫妈妈?沈嘉仪问他。
你忙。沈知远头也没抬,笔没停。
沈嘉仪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她跟这个儿子的相处方式跟别家的母子不太一样。别人家的孩子十岁还要抱要哄,沈知远从六岁开始自己管自己,七岁会自己热饭,八岁会在沈嘉仪出差的时候打电话给阿姨说我妈不回来吃饭了,你少做点。她有时候觉得这个儿子像她——太像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作业写完了吗?沈嘉仪问。
写完了。
那你在写什么?
沈知远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不是作业,是一张手画的表格,上面是一列股票代码和对应的价格。沈嘉仪看了一眼那些数字——全是港交所的蓝筹股,代码和当天的收盘价都是对的。她还注意到表格最下面一行是总市值变化,用红笔写的:-2.3%。
你做这个干什么?沈嘉仪把本子推回去。
观察。
观察什么?
沈知远终于抬起头。他有一双很安静的眼睛,不亮但沉,跟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很像。他看着沈嘉仪,说了一句完全不像十岁小孩会说的话:地产股在跌。三个月了。我觉得还没跌完。
沈嘉仪端着那碗面,面条夹起来又放下了。她看着沈知远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知远七岁那年,她有一次在家里通宵看报表,凌晨三点的时候发现沈知远站在她背后,没出声,就站着看。她当时吓了一下,问他为什么不睡。他说:我睡不着,想看看你在干什么。
从那时候开始,沈知远会偶尔问她一些关于行情的问题。一开始都是零零碎碎的,她没太在意。后来问题越来越具体,比如恒指这个月为什么涨了,比如汇丰的市盈率怎么算。沈嘉仪一开始教他,后来发现他已经会了,不用教。他自己在书房里翻她的财经杂志,翻她留在桌上的投资分析报告。她有时候故意把报告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第二天发现翻到了某一页,页角折了一下。
你从哪学的?沈嘉仪问。
书。还有你留在桌上的东西。
沈嘉仪没再问了。她低头吃面,面已经凉透了,但她也习惯了。吃完面她收拾碗筷,经过沈知远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到他在那个表格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很小:如果跌到四千八百点,可以进。
四千八百点。沈嘉仪知道恒指现在是九千多。这个十岁的孩子,在一张手画的表格下面写了一个预测,用的不是我觉得,用的是可以进——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算好的数学题答案。
第二天早上,沈嘉仪给李家港打了个电话。李家港在香港,正准备出门去一个地产项目的奠基仪式。他接电话的时候正在系领带。
你儿子昨天过生日。沈嘉仪说。
我知道。我给他打了电话。
你知道他昨天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沈嘉仪把那段话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李家港系领带的手停了。
他多大了?
昨天满十岁。
十岁……
李家港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地产股在跌。三个月了。还没跌完。四千八百点可以进。他想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问沈嘉仪:你教的?
没有。他自己看。
李家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想起沈知远五岁的时候,过年全家在一起吃饭,方洁瑛给启明和知远每人准备了一幅画。启明收到画之后拆开包装纸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谢,然后放在一边。知远收到画之后没拆,问了一句:奶奶,这幅画是只有一张,还是有编号?
方洁瑛愣了一下——那幅画是她那次画展的限量印刷版,确实有编号,在角落印着35/100。她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沈知远说:因为我看到了角的数字,而且你上次说过你的画有版数。
五岁。沈嘉仪在旁边端着茶杯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李家港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幅画拿起来看了一眼角落的数字。
他系好领带,拿起车钥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现在会看什么?
恒指,蓝筹股,还有——沈嘉仪顿了一下,他昨天问我要一本关于衍生品的书。
什么衍生产品?
认股权证。
李家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别给他买太难的书。
沈嘉仪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已经看完了。
知远真正让沈嘉仪意识到这个孩子不一样的,是那年秋天的一件事。1996年十月底,恒指破了历史新高,一万二。市场上所有人都很乐观,报纸上说香港回归前最后一波行情,内地资金正在南下。沈嘉仪那段时间很忙,连续三周没回上海。有一天晚上她打电话回家,沈知远接的。
嗯。功课怎么样?
功课还好。
沉默了两秒。沈知远忽然说了一句:妈,如果你现在做空,是不是有点早?
沈嘉仪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她沉默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你为什么这么想?
恒指一万二了。大家都在买。但我看你以前桌上的笔记,你说过,人多的时候要小心。
沈嘉仪没有说话。她站在酒店房间里,窗外是东京的夜景。她想起自己那本笔记本上确实有一行字,写的是人多的地方不要去。人最多的地方,是悬崖边上。那行字写在1994年,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那个的?
去年。你放桌上的那本蓝色笔记本。
沈嘉仪没有再说这个话题。她挂了电话之后坐了十分钟,然后给李家港发了一条信息,只有八个字:你儿子不用教。他自己会。
李家港回了四个字:那就不教。
那年冬天,沈知远十一岁生日刚过,沈嘉仪带他去了一次港交所的交易大厅。那天不是休市日,交易员在忙碌,电话响个不停,报价屏上的数字跳动着。沈知远站在看台上往下看,没什么表情。沈嘉仪站在他旁边。
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有呢?
沈知远又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数字在变。但大多数人看的是屏幕上的数字,不是数字后面的东西。
沈嘉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十一岁。站在港交所的看台上,说大多数人看的是数字,不是数字后面的东西。她想起自己在银行信贷部第一次看到李家港的图纸时,也是这种感觉——她看到的不只是图纸上的线条,是线条后面的东西。那一年她二十七岁。面前这个孩子,今年十一岁。
她没再问什么,带着沈知远离开了交易大厅。坐电梯下楼的时候,沈知远忽然说了一句:妈,你说如果有一天,屏幕上的数字不见了,那些人会怎么样?
沈嘉仪停顿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沈知远摇了摇头,就是随便想想。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出去。外面是香港十一月的风,有一点凉,但阳光很好。沈嘉仪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沈知远走在前面。他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跟那些横冲直撞的十一岁男孩不太一样。
她想起自己二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独立做完一个投资分析报告,没有人教她,没有人带她,她在图书馆坐了三个通宵,算错了两遍,第三遍才对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天赋异禀的孤独天才。
现在她看着她儿子,忽然觉得那种孤独可能是有遗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