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第二天早上发出的。
打印好的邮件在李家港的电脑里存了一夜。他反复看了几遍,每一行都斟酌过。从今天起,没有‘国内’和‘国外’,只有一个市场叫‘世界’。
最后一行字,但路,我们已经在修了,是沈嘉仪加的。他保留了。
发件时间:2001年11月11日早上七点三十一分。
七点三十五分,第一个回复进来。是阿强。
收到。深圳工厂八点开会。
七点四十二分,第二个回复。林知夏。
芯片架构要不要重新评估?美日欧标准不一致,兼容性问题。
李家港回了他四个字:你做主。
七点五十三分,邮件转发到了所有业务板块负责人手中。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开始层层扩散。
第一个打电话进来的是欧洲区的负责人陈永年。他在德国待了五年,从市场专员做到区域总裁,声音里带着德式英语的卷舌音:李生,欧盟那边有技术壁垒,我们的产品要进去需要重新认证。
多长时间?
快的话六个月。慢的话一年。
李家港说,预算不够找沈嘉仪。
第二个电话是深圳工厂打来的。阿强站在车间里,背景音是流水线的轰鸣:李生,国内销售渠道怎么安排?以前内销和外销分开两条线,现在合并吗?
合并。统一品牌,统一标准。
那成本呢?国内工厂的人工成本比东南亚高一些——
高就高。李家港说,我们要的是全球市场,不是最便宜的人工。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沈嘉仪。
李生,邮件我收到了。她的声音很平,但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发邮件的时候,美国那边是晚上。华尔街刚收盘。已经有三个分析师打电话来问——创世纪是不是要全面全球化?
李家港沉默了几秒。这么快?
你发了七个业务板块。沈嘉仪说,每个板块的负责人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消息传出去只是一个小时的事。
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的。她说,让市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股价今天应该会动。
李家港挂掉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中环正在苏醒——写字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街上的人流慢慢变稠。他拿起那封打印出来的内部信,又看了一遍。
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十五年。从1986年中国申请复关,到2001年终于入世。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但更准确地说,他等的是路通了的这一天。
从今天起,没有‘国内’和‘国外’,只有一个市场叫‘世界’。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在董事会、在工厂、在跟沈嘉仪吃饭的时候。但说出来和在纸上写出来是两回事。写出来的东西会留下,会被存档,会被后人翻出来看。
但路,我们已经在修了。
他放下信纸,打开桌面上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些年做的基础设施投资清单——
1994年,第一条海底光缆。当时花了三亿六千万美元,被董事会质疑看不到回报。
1997年,香港第一个数据中心。那时候香港互联网用户不到五十万。
1999年,欧洲光缆布局。那年互联网泡沫最疯狂,所有人都劝他投网站、投门户,他投了光缆。
2001年,将军澳数据中心在建。
修路的人不需要别人理解。路通了,自然有人走。
当天下午,方洁瑛的画室来了一位访客。是阿强的老婆阿兰,她给方洁瑛送一些自己做的腌菜。方洁瑛正在画那幅叫的画——海面上的船已经画完了,船头的灯也画完了,只剩下远处的天际线还空着。
李生今天发的邮件你看到了吗?阿兰问。
方洁瑛放下画笔。什么邮件?
内部信。说中国入世的事。阿强看了之后一整天都挺激动的,在车间里跑来跑去。
方洁瑛笑了笑。她没有收到那封邮件——她不在业务板块的名单里。但她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因为李家港早上出门之前,把打印好的信放在了她画室的桌上。
她看了。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信叠好,夹进了一本速写本里。
他写信是什么样子的?阿兰问。
方洁瑛想了想。他很少写信。一般都是在手机上发几句话,或者直接打电话。但这封信他打印出来了,还放在我桌上。
说明很重要?
说明他想留下来。方洁瑛说,不只是给现在的人看,是给以后的人看。
阿兰走了之后,方洁瑛回到画架前。她调了一点钛白色,在远处的天际线上画了一抹光。很淡,像黎明前那种若有若无的亮度。
入世。船出海了。前面的路亮了。
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画布背面写了几个字——
2001年11月11日,内部信发出。
当天晚上,李家港回到家的时候,方洁瑛还没有睡。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封打印好的内部信,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方洁瑛说,你今天发了这封信,然后呢?
李家港在她旁边坐下。然后就是做。
做什么?
做产品。做市场。做人才。他说,wto打开了门,但门开了不等于路好走。中国的产品要走出去,必须做得比别人好、比别人便宜、比别人快。
方洁瑛看着他。你从1978年开始就在做这些事。现在只是门开了。
他说,门开了,以前偷偷摸摸做的事情,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了。
方洁瑛拿起那封内部信,又看了一遍。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的落款是,不是李家港,不是,也不是cEo。
为什么落款写这个?
李家港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笑了。不知道。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你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方洁瑛把信纸叠好,放回茶几上,但你写的是‘家港’。两个字。
他没有接话。
方洁瑛站起来,把凉的茶端走,去厨房重新泡了一杯热的。端回来的时候,李家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睡。他闭着眼睛想事情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嘴角是平的。
她在旁边坐下,把热茶放在茶几上他够得到的地方。
你今天写的那封信,她说,以后会被人记住的。
是吗。
方洁瑛说,因为你在信里写的不只是中国入世。你写的是你从1978年就开始做的那件事——修路。
李家港睁开眼睛,转头看她。客厅的灯光很暖,她的侧脸上有一层柔和的光。
你画完那幅画了?他问。
画完了。
叫什么名字?
方洁瑛端起那杯新泡的茶,喝了一口。
还是叫‘入世’。她说,但以后如果有人问这幅画是什么意思,我会说——
说什么?
说这里面有一封内部信。信的最后一句话是‘路,我们已经在修了’。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李家港坐起来,拿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然后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封打印好的信。
信纸的边角有些皱了——被方洁瑛翻看过太多次。
他伸手把信纸抚平,叠好,放回口袋里。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方洁瑛一眼。
明天我去深圳。他说。
去做什么?
去看阿强。李家港说,他今天在车间跑了五十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