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门是虚掩着的。李家港推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林知夏在跟吴争论什么。他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说过,这条路径的缓存策略有问题。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如果不改,大文件读写会卡顿。
卡顿是系统的锅,不是缓存策略的。林知夏的声音比吴更平,但语速也快,你自己看看这个数据——键盘被敲了几下,九十毫秒。比我们的目标慢了十五毫秒。十五毫秒,用户不会注意到。
用户注意到了零点三秒你都要改,现在你说十五毫秒用户不会注意?
李家港站在门外,门缝里漏出一条光。他听到键盘声停了一拍。然后林知夏说——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开机是第一次印象。林知夏说,用户第一次开机,如果慢了零点三秒,他会觉得这手机慢。但大文件读写——普通人一年也不会读写几次大文件。这是优先级的问题。
你改开机的时候可没说优先级。
那是因为你没问。
吴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
行了。李家港推开门。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林知夏站在工作台前,手里还攥着键盘线。吴坐在桌子对面,手边放着一台拆开的测试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段正在跑的日志数据。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但看到李家港进来之后,那种紧绷的对抗感被硬生生压下去了。
吵完了?李家港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林知夏松开键盘线,没有说话。吴搓了搓脸,也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频嗡鸣在空气里浮着。
你们吵的问题,我听了一半。李家港说,一个是第一次开机慢零点三秒要改。一个是大文件读写慢十五毫秒不改。对不对?
林知夏点头。吴也点头。
那你们俩谁对?
林知夏和吴对视了一眼。然后林知夏说:都对了。也都不对。
怎么说?
开机快确实重要。大文件读写也确实不重要。林知夏说,他低头看了看那台测试机,但我把太多时间花在了开机优化上。缓存策略的重构本应该是吴的模块。
吴愣了一下。你承认了?
我承认我搞砸了优先级。林知夏的声音很小,但你觉得你那个模块就能在两天之内改好?你上次写的大文件Io模块也有问题——
我那只是——
行了。李家港站起来,你们的代码问题,回去自己解决。但有一条——
他走到两个人中间,看了看林知夏,又看了看吴。
不管多急,不准吵到摔键盘。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那根键盘线——刚才说话的时候他把键盘线攥得太紧,USb接口上有一小块划痕。他松开手,把键盘放在桌上。
下次不会了。
吴也坐回去,把测试机的盖子合上。我也过了。
李家港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将军澳工业邨的傍晚正在一点点沉下去,远处的海面上有货船亮起了灯,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像一粒粒移动的星。
林知夏,你多久没睡了?他问。
今天睡了。
几点起的?
下午两点。
李家港转过头看着他。你昨天早上六点走的,下午两点又回来了?睡了八个小时,对你来说不算少。
林知夏没有接话。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争论的那条缓存策略旁边画了一个方框,然后在方框里写了个。
吴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两个字:下周。
林知夏看了一眼,没有擦掉。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李家港。
发布会可以发了。
李家港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林知夏说,零点三秒的问题我已经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案了。不需要动缓存策略。
怎么做?
改预加载顺序。林知夏走到另一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张对比图——左边是旧的启动流程,右边是新的。以前是系统启动完才加载输入法。现在改成启动的同时加载。
这样就能快零点三秒?
快零点二八秒。剩下零点零二秒——他停了一下,用户确实不会注意到。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吴笑了——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口气。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在键盘上敲了一行代码,然后在提交注释里写了一行字:预加载优化,开机提速0.28s。
林知夏看着那行提交记录,没有评价。但他站在旁边,等吴敲完回车键之后,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作台。
李家港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工作台上的灰尘照得微微发亮。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着,像是被时间悬停在半空。
他掏出手机,给发布会筹备组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按原计划进行。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着林知夏——他已经坐下来,开始在屏幕上写代码了。吴在旁边调另一台测试机,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干着各自的事,不再对话,但那种刚才吵过的气氛已经散了。
李家港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林知夏。
林知夏转过头。
明天发布会之后,放三天假。
林知夏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转回去继续写代码。但李家港注意到,他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门在李家港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运行的嗡嗡声。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浅色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想起刚才林知夏和吴吵架的样子。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没关系。世界上有很多种公司,有一种公司是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有一种公司是所有人都在拼命看对方后背的。还有一种公司——是吵完之后还能一起加班到深夜,然后明天把产品发出去的。
创世纪是最后一种。
他推开大楼的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工业邨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温暖的颜色。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车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将军澳工业邨远处那排灯火。那排灯火在夜色中绵延着,像一条被拉直的光线。他顺着那条光线的方向看过去——尽头是海。
明天,那台手机就要发布了。
他踩下油门,车驶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