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晚上九点，供应链部顶头的旧会议室。
复盘会散了五日，李生留的那句话还压在桌上：供应链这一仗，要一份全程复盘，阿强亲自写。别人写的是流水账，他写的，是怎么活的。
长桌摊满档案。九月十五日到十月十日，二十六天，电传、传真、会议记录、银行回执，按日子排开，码了三摞。年轻文员小蔡帮着对页码，对到半夜。
第一页，数字先上。
危机二十六日，集团大小供应商一千四百余家，发来告急的，一百一十七家。银行收贷的六十家，原料断档的二十九家，老板出事的十一家，另有十七家，电话里只讲了一句：顶不住了。
阿强把人分了六组，四天，港九新界加上深圳东莞，跑了一百多家。他自己跑了十九家。每家只问三件事：授信还有几多，原料还够几多日，手上的单还剩几多。
夜里回总部汇总，一张珠三角地图，插满旗。红旗是七日内要断的，黄旗是一个月。第九日，红旗拔完。第二十日，黄旗过半。
复盘表上有一行：预付货款、提前结账、加单稳产，合计动用三十七亿。财务那头批得快，沈生只回了一行字：照单付，不用逐笔问。
行政部的人来看过这张地图，想借去大堂摆半个月，配解说，让员工看看这一仗怎么打的。阿强没借。旗子拔了就收，仗打赢了，地图就该进柜。
小蔡抄完那行字，抬头问：强哥，最难是哪一日？
阿强手里的笔停了。
九月二十日。
那一晚他记得清楚。观塘做精密弹簧的德发厂，老板何师傅半夜中风，送了医院。厂里银行户口第二天一早冻结，供应商堵在门口拉货。创世纪三成精密弹簧，从他那间厂出。
阿强赶到医院，走廊长凳上坐着何师傅的仔，二十四岁，毕业证都没捂热。后生仔见了他，第一句是：强哥，厂不要了，我把设备卖了还银行，行不行？
不行。阿强说，你爸做了三十年，弹簧公差半个丝，全香港找不出第二家。厂在，人在，单在。
他当晚拍板：预付三个月货款，财务第二天进驻，帮德发同银行谈展期。医生十一点出的手术室，说是救回来了。他自己在走廊坐到凌晨四点，烟摸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摸出来，最后整包捏扁了，丢在长凳底下。
回到家，老婆留在锅里的汤还温着，他喝了半碗，靠在椅背上就睡着了。这个细节，没写进复盘表。
小蔡翻着档案，又问：那后来德发……
十月续约排队，第三位。阿强说，何师傅的仔自己来的，西装还是新的。合同签到三年，弹簧价钱一分没压。
复盘写到十月，设备一栏。
就在这一栏，笔停住了。
九月三十日，一封英文传真，德国克劳斯精密，单方面终止下年度备件供应合同。理由一页纸：产能调整，不可抗力。当日正逢七家卫星厂联合告急，这封传真压在文件堆底下，签收栏写了个，就没人再翻。
当时靠库存顶了两个月，备件撑到十二月八日新件下线，良率九十七点四。中间又从一家日本厂紧急转了认证，产线没停过一日。事，是过去了。
阿强把那封传真从档案里抽出来，台灯下重看。
看了三遍，他把小蔡叫过来：你看这个签名。
落款一笔英文花体，收拾得很工整。小蔡摇头。
十年生意。阿强说，签字的都是老穆勒，他的m，第一笔是拐的。这一笔，不是他。
再翻。传真的落款主体，不是原来那家克劳斯精密，是一家署名克劳斯国际采购的新公司，地址在法兰克福，注册号是新的。行文格式也不是德国人的路数，条条款款排得整整齐齐，倒像英文律师函翻过来的。
阿强开抽屉，翻旧合同。抽屉底层摸出一样东西，铁皮的，1978年的老工牌，编号011，边角磨得发亮。他拿起来，拇指擦了擦，放回去，手往里探，把合同卷抽出来。
旧合同抬头上印得明白：克劳斯精密，隶属慕尼黑莱纳工业集团，母公司一栏填得清清楚楚。
新传真，母公司栏，空白。
他打了个电话给克劳斯的香港代理，做了二十年生意的那位。电话里对方打了哈哈，说总部的事他不清楚，订单照旧，价钱照旧。阿强多问了一句收购的传闻。代理隔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压了下来：去年是听说有美国基金进场，股比几多，没人讲得出。电话挂了，忙音响了很久。
阿强坐回去，把复盘表翻到设备那一页。
那一行他原本写的是：克劳斯毁约，库存顶替，日本转认证，损失可控。
笔尖在损失可控四个字上停住。他划掉，重新写：毁约，库存顶替，转认证，产线未停。原因，未明。
写完，他把这页纸从表里抽出来，单独装进一个牛皮纸袋，袋面写日期，写编号，又加三个字：待查。
强哥，小蔡小声问，一份传真而已，登记入册不就行了？
十年生意，签字换了人，母公司抹了名。阿强把纸袋口折好，厂里正常换人，会连招牌一齐换？这封信是冲着什么来的，我讲不上。但十月初那阵，断备件的就我们几家厂，别家好好的。
他把纸袋夹在腋下，起身。
你继续对账。九月二十日那晚的会议记录，单复印一份给我。
做咩？
照实写。阿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摊满一桌的档案，至暗就是至暗，遮不得。遮了，下一回不知道黑在哪。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阿强走进去，按了十七楼。电梯往上走，他低头看了一眼腋下的纸袋，又看了看自己那件旧夹克的袖口，磨出的毛边，是这两个月熬夜熬出来的。
十七楼到了。
灯还亮着。李家港站在窗前，听见电梯响，回过头。
阿强把纸袋放在桌上。
李生，复盘写完了。另有一件事，他说，电话里讲不清，我带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