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十一月,第一个周二。
创世纪半导体官网换了首页。一行标题,底下两颗按钮,中文版,英文版。
《曙光芯片年度技术白皮书》,一百二十六页。扉页只有一行字,启明亲手挑的:数字是拿来晒的,不是拿来藏的。
发布之前,摩利臣道的会议室吵了一整晚。吵的是第七章。
那一章只有一张图。国产设备替代率,百分之三十七。清洗一栏最高,光刻一栏最低,一格一格,明明白白。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距全覆盖,尚有六年。图右下角还有一行来源注:数据取自曙光产线实时系统,外部可查。
公关部反对:这个数字一登,等于把伤口摊给对面看。
法务部反对:三三七还在审,白皮书要进证据册,怎么删都删不掉。
财务也反对:对面律师会拿这一页做文章。自认依赖,四个字够他们用三年。
启明听完,只问了一句:我们不登,他们查不出来吗?
没人接。
查得出来。他说,自己写的数字,才是我们的数字。别人写的,随他们填。
他让人把第七章投到大屏上,起身,用笔杆点了点最浅那一格。这一格,前年是二十二,今年三十七。明年多少,明年再写。
他坐回去。数字瞒得住投资人,瞒不住产线。瞒产线的厂,死得最快。
散会前,林知夏来了电话。就一句:那张图,每一格我核过三遍。白纸黑字登出去,被挑出一格错,全书作废。
知夏叔,启明说,所以才登。
那头隔了两秒:
早上九点,白皮书上线。
十点五十分,寰宇仪器的声明到了。公关总监拿着打印纸进会议室,纸还热。
声明四段,通篇咬住一个数字:百分之三十七。
第二段最狠。感谢对方罕见的坦诚。在半导体这个行业,坦诚是优点,也是弱点。我们祝愿他们的三十七个百分点,一路走好。
落款,寰宇仪器全球公共事务部。
会议室里有人骂了一句。启明把声明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完,把纸推到台中间。
读完没有?
读完了。
有没有人觉得,少了东西?
公关总监把声明抓回去,从头又扫了一遍。
桌上的内线响。沈知远。
启明哥,声明看了没有?
看了。
咬三十七,咬得凶。但白皮书里还有两组数字,它一个字没提。电话里翻纸的声都传得过来,第八章,电池自给率,百分之六十四。第九章,锂原料自给率,百分之七十一。
我知道。
这不是漏。知远说,提电池,等于承认断不了我们的粮。提锂,等于承认盐湖成了。这两组一登,他们那份声明就是笑话。
启明嗯了一声。妈怎么讲?
妈就一句。原话:不是漏了,是不敢。
收线之前,知远补了一句:还有个事。声明出来之后,黑崖的空单动了。加得不多,像在试水深。
让他们试。
启明把寰宇那份声明拿回来,折好,收进文件袋。
通知市场部。声明全文,原样转到我们官网首页。标题不改,一字不改。
公关总监以为自己听错。
挂。底下加一行小字:寰宇仪器推荐阅读。
下午的事,市场部没有料到。
财经媒体先动。声明原文加白皮书链接,一个钟头转遍亚洲财经版。欧洲通讯社跟进,标题起得客气:《东方对手承认差距,美国同行急什么》。
到傍晚,风向偏了。社交媒体上的说法直白:三十七也好,六十四也好,七十一也好,敢把自己的短板印成一本书的,没几家。《金融时报》的版面更直接,标题九个字:他们晒伤疤,市场买单。
有同行私下算账:这波曝光按广告位折算,寰宇那份声明,值两千万。专栏的标题起得更损:《史上最贵的一封声明》。
白皮书的服务器半夜加了两次带宽。
下载量凌晨三点出来。市场部总监亲自打电话到山顶:中文版五十九万,英文版四十三万。一夜,一百零二万。第七章那张图被人截出来单独传,配的字是:敢写三十七的人,不怕你查。
周三一早,欧洲两家客户的采购总监先后来电,问的是同一句:第七章那张图,明年更新到多少。启明回的也是同一句:明年再写。
创世纪旗下评论版次日见报,标题八个字:《敢认短板,方敢谈长》。署名栏空着,编辑在栏位底下加了一行小字:作者要求,见报不署名。编辑部里有人猜是谁,猜了一圈,谁也没想到楚梦瑶。那天下午,她在剪《断链》的第七条线索,芯片的链,电池的链,一帧一帧对。
港股第二天低开百分之一点九,十点半翻红,收市涨百分之三点八,成交额当月最高。
中午,启明在创世纪大厦停车场被记者围住。话筒从车窗缝里递进来:李总,三十七,是不是变相认输?
他摇下车窗,看了一眼那支话筒。
认输的人,不写书。
车窗摇回去。当晚,这六个字上了三家报纸头版。
深水埗的旧厂,如今是曙光的封装一厂。老师傅把第七章那页打印出来,贴在更衣室木门上。旁边贴着一张旧剪报,一九九七年的,标题他留了三十年。新工人问贴这个做什么,他把图抹平:让新来的知道,厂里不藏丑。
放工的班车上有人念报,念到三十七,车厢静了一阵。不知哪个后生接了一句:前年,还是二十二。
山顶那晚,方洁瑛把报纸一张一张叠好。叠到第三张,她问:三十七,是低了还是高了?
低了。李家港翻着白皮书,我儿子写低了。
低了你还笑?
敢写低的数,他把书页压平,才没人挑得出错。
那你就不担心?
担心。他翻到第九章,在那一页停住,所以年初就叫他们把备胎都造好了。
方洁瑛把最后一张报纸叠好,压在最上面。那一张的标题,正是停车场那六个字。
华盛顿那边,是另一番景象。
寰宇仪器总部,晚上,哈特的办公室灯亮着。公共事务负责人站在桌前,桌上摊着那份声明和一张报表。报表第一行,白皮书下载量,一百零二万,后面标了个红字。这份报表,是他下午亲手放上桌的。
我们替他做了首发。负责人说,各家媒体都这么写。
哈特把报表看了很久,合上,推到一边。
声明稿被他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扔进纸篓。
公关这条路,走完了。
那下一步?
哈特从抽屉里抽出一只牛皮纸袋,封口贴了三重,抬头三个词:国会山,立法草案,机密。
公关说服不了买机器的人,他把纸袋推过去,能说服的,只有立法的人。
负责人走后,他对秘书补了一句:告诉沃尔夫,盘面让他再玩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轮到法律上场。
纸袋第一页,草案标题底下,一行游说预算,那个数字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第二页,拟议条款只有一行:使用受限设备生产的芯片,不得进入本国市场。生效日一栏,空着。
下个月,约见的时间表排出来。哈特说,一个都不许推。
秘书退出去。办公室暗下来,窗外落着雨,一声一声打在玻璃上。纸篓里那份声明稿露出半页,纸角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