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
朱慈炯用这十天做了三件事：侦察、造枪、练兵。
赵铁柱带人花了三天侦察帕里矿场的地形和守军部署。他化装成送粮的土着混进矿场，待了一整天。
但简图画完之后，赵铁柱眯了一下眼，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矿工……不是人过的日子。”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每天干十六个时辰，吃的是掺沙子的米粥。病了没药，死了直接扔进矿坑填埋。我看见一个矿工因为挖得太慢，被西班牙监工用皮鞭抽断了三根肋骨，那人疼得在地上爬，监工还踩着他的手让他继续挖。”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矿坑深处，有一批矿工被铁链锁在矿壁上。脚踝的铁环已经嵌进肉里，周围是发黑的脓血。那是……长期不洗、伤口反复裂开感染的样子。铁链短，他们站不直也蹲不下，只能半弓着腰干活。”
赵铁柱的声音在抖。这个在大西军里砍过无数人头的老兵，说到这里，铁青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三少爷，那些人，是华人。”
朱慈炯的手指攥紧了。他没有说话，但指节发白。
“碉堡是关键。”赵铁柱用刀鞘点着简图，把声音拉回了打法，“拿下碉堡，守军就没了掩体。但碉堡门是铁包木的，刀砍不动。”
“不用砍。”朱慈炯说，“火烧。”
刘大锤加班加点，把可用的火枪从七支增加到了十二支。
赵铁柱则带着两百人在山林里反复演练夜袭打法，摸哨、突进、三段击、刀盾合击。
出发前夜，朱慈炯把所有人集合在矿场外的空地上。
两百人。残兵十七人加上陈家护卫一百五十人，再加上自愿跟随的三十多个伙计和船工。
月光被云层遮住，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朱慈炯面前的一支火把在燃烧。
“今晚的目标是帕里矿场。”朱慈炯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矿场里有五十个西班牙守军，有一千多个我们的同胞在当牛做马。我们去把他们救出来。”
没有人喊口号。两百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有紧张的，有兴奋的，也有恐惧的。但没有人退缩。
“赵铁柱。”
“在。”
“你带前队五十人，走山路，从矿场北门突入。遇到哨兵，只许用刀，不许开枪。枪声一响，偷袭就没了。”
“是。”
“刘大锤。”
“在！”
“你带火枪队十二人，跟我走正面。等赵铁柱拿下北门，我们正面强攻。火枪只用在关键时候，第一轮齐射打掉他们的指挥官和碉堡哨兵，剩下的用刀解决。”
“明白！”
“还有一件事。”朱慈炯的声音沉了下来，“矿工不许伤害。一个都不许。谁动了矿工一根毫毛，军法处置。”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能不杀的俘虏，不杀。活人比死人值钱。”
赵铁柱皱眉，“三少爷，打起来刀枪无眼，”
“我说的是能不杀的。”朱慈炯看着他，“打红了眼的时候，你给我记住这句话。每多一个活着的西班牙兵，就是多一份谈判筹码。”
赵铁柱点了头，虽然不完全认同，但三少爷说的有道理。他打仗靠蛮劲，三少爷打仗靠脑子。
“是！”
子时，出发。
两百人分成三路，在月黑风高中向帕里矿场进发。
丑时三刻，抵达矿场外围。
朱慈炯蹲在山坡上，透过树叶缝隙观察矿场。心跳加速，但手没抖。
夜袭的核心不是火力，是速度和沉默。
现在，他是带队的人。
两百人在黑暗中蹲伏，没有人出声。只有虫鸣和远处矿场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朱慈炯吸了口气，南洋夜晚的空气又热又湿，像一条湿毛巾捂在脸上。
帕里矿场比朱慈炯想象的更大。两座山之间的谷地足有三百步长，木栅栏围了一圈。
赵铁柱带着前队消失在夜色中。
朱慈炯蹲在正门对面的山坡上，透过树叶的缝隙观察着矿场。
等待。
一刻钟后，北门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赵铁柱得手了。
朱慈炯在心里不说话计时，一刻钟。赵铁柱按照计划摸掉了北门的四个哨兵。无声无息。
“走。”
朱慈炯带着火枪队和一百多号人，从山坡上冲下来。
“?quién está ahi!”（什么人！）
哨兵的喊声还没落，朱慈炯右手一挥。
“放！”
十二支火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不是一窝蜂的乱放，是三段齐射。
十二秒，三十六发铅弹倾泻而出。
西班牙守军完全被打懵了。火枪齐射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qué demonios es esto?!”（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西班牙军官冲出营房，刚拔出剑，就被赵铁柱从侧面一刀劈倒。刀锋从锁骨劈到肋骨，干净利落。
混战开始。
但混战只持续了一刻钟。
西班牙守军只有五十人，其中一半还在睡梦中被惊醒，来不及穿甲拿枪。
碉堡里的十几个守军负隅顽抗了一会儿。朱慈炯让人把浸了火油的柴草堆在碉堡门口，一把火点着。
不是刀刃。朱慈炯说了，能不杀就不杀。俘虏比尸体有用。
一刻钟。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个西班牙士兵放下武器，只用了一刻钟。
朱慈炯站在矿场中央，火把照亮了他的脸。硝烟还没散尽，火药和焦木的味道还没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抖。那是因为怕，是杀过人之后的余悸。
一刻钟，对他来说像过了一个世纪。
“打开矿坑。”
铁门被撬开的时候，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矿坑里的环境比朱慈炯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又被换了一批主人。
朱慈炯走进矿坑，站在矿工面前。
火把的光照亮了一千多张脸，年轻的、年老的、男人的、女人的。
“你们不用再受苦了。”
朱慈炯说。
矿工们没有反应。他们听不懂这句话，或者说，他们已经不敢相信了。被奴役了太久的人，已经忘记了不受苦是什么味道。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奴隶。”
朱慈炯的声音在矿坑里回荡。
“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给你们路费，给你们干粮，送你们回家。”
“愿意留下的，工钱翻倍，每天两顿干饭，每月休两天。矿场的利润，三分成给你们。”
沉默。长久的沉默。
一个年轻的矿工，看上去不到二十岁，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的脚踝上有铁环的烙印，走路一瘸一拐。
“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嘶哑，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
“真的。”
“工钱，给银子？”
“给银子。每月一两。”
“一两……”年轻矿工喃喃重复，然后眼眶红了。他在矿里干了三年，没拿过一文钱。
“一两够了吗？”他问。
朱慈炯看着他，心里一拨酸涩，“不够。以后会更多。”
然后一个老矿工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恩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一千多号矿工，跪了一地。
朱慈炯看着那一片跪倒的人群，喉咙发紧。他蹲下来，扶起那个老矿工。
“别跪。”他说，“以后，谁都不用再跪了。”
老矿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
“大人……小的在矿里干了十二年……十二年没人说过这种话……”
朱慈炯握着老人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变形，指甲全是裂口，这是一双在矿洞里磨了十二年的手。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矿坑的入口。晨光正从洞口照进来，金色的光柱刺穿了坑道里的黑暗。
“把人都带出来。”他说，“今天开始，帕里矿场是我们的了。”
矿工们被带出矿坑后，朱慈炯做了一件事，他让赵铁柱把矿场里那个打矿工的西班牙监工找出来。
监工是个胖子，被从地窖里拖出来时浑身发抖。
朱慈炯没有杀他。他转身面对矿工们，那些背上有鞭痕的、脚踝有铁环烙印的、肋骨还没长好的矿工。
“他打你们的时候，你们没办法还手。”朱慈炯的声音不高，但矿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谁想打回去，自己来。”
矿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年轻矿工走上前，弯腰捡起了监工掉在地上的皮鞭。
他抡起鞭子，抽在监工身上。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人拦。朱慈炯侧过身，走开了。他不嗜血，但他知道，有些尊严只能靠自己的手夺回来。
身后传来更多皮鞭的声音，不止一个人上前了。
朱慈炯没有回头。他走到矿场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推翻旧秩序容易，打一仗就行。建立新秩序难，需要时间、需要人、需要钱。
“三少爷。”赵铁柱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血迹，“矿场拿下了。矿工都放出来了。守军，死的死、降的降。盘点完了，”
“说。”
“缴获火枪十七支、火药四十斤、铁料三百斤、粮食八百石。矿工，一千一百二十七人。”
朱慈炯闭上眼，一千一百二十七人。加上原来的两百，他手里一下子多了一千多人。要吃饭、要安置、要管住。
这不是胜利，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但也是，一切的开始。
他睁开眼，东方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