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来了。
南洋的雨季不是江南那种细雨绵绵,是天漏了一样往下泼。一夜之间,矿场周围的低地全淹了。排水渠还没挖完的沼泽地变成了一片汪洋。
更要命的是粮仓漏水。而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
孙矮子回报:码头上有人趁灾囤粮。三家华商把存粮压着不卖,等粮价涨了再出手。其中一家就是周德发的人。
“粮价涨了多少?”
“昨天一石米卖二两银子,今天已经涨到三两五了。还在涨。”
朱慈炯的手攥紧了。粮仓泡了八十石,本来就不够。商人再一囤粮,粮价飞涨,他手里的银子买不了几天的粮。
“他们算准了我们缺粮。”陈婉儿走过来,声音冷得像刀,“这是有人在卡我们的脖子。”
何水生凌晨跑来报信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
“三少爷!粮仓漏了!北仓那边的屋顶塌了一角,进去了半尺水!存在底层的八十石稻谷全泡了!”
朱慈炯从床上跳起来。
“多少?”
“八十石。已经搬出来了,但稻谷泡了水,最多撑三天就得发霉。三天之内吃不完就全废了。”
八十石。那是将近两个月的口粮。
朱慈炯披上衣服就往粮仓跑。雨还在下,路变成了一条泥河。他摔了两跤才到粮仓。
粮仓里一片狼藉。北角的屋顶塌了半丈见方,雨水从豁口灌进来。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下面是泡了水的稻谷。何水生已经带人把没泡水的搬走了,但泡了水的八十石堆在那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能晒吗?”朱慈炯问。
“雨还在下。没有太阳。晒不了。”何水生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那就在屋里烘。生火。”
“在粮仓里生火?”赵铁柱吃了一惊,“三少爷,粮仓里生火——”
“不生火,八十石稻谷三天就废了。生火,至少能保住一半。”朱慈炯说,“在粮仓中间生火堆,四周挖排水沟。把稻谷摊薄,翻着烘。注意火候,别烤焦了。”
赵铁柱和何水生对视了一眼,没再争辩,转身去安排。
朱慈炯蹲在泡了水的稻谷旁边,抓了一把起来。谷粒已经发胀了,捏一下就软。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已经有了一点酸味。
发霉的前兆。
他站起来,走到没泡水的那些粮袋旁边,数了数。
“还剩多少?”
何水生翻了翻账本。“北仓泡了八十石。剩下的在东仓和西仓,加起来还有一百二十石。”
一百二十石。一万五千人,每天吃四十石。一百二十石——
“够吃三天。”
三天。
如果泡水的八十石能抢回来一半,那就是四十石。加起来一百六十石,够吃四天。
四天之后呢?
“何水生,北边村子那边还有多少余粮可以买?”
“上次买了一批,剩下的不多。三个村子加起来,撑死还有五十石。”
五十石。加上一百六十石。二百一十石。五天。
“安南那边呢?”
“安南的米船,最快也要十天到。上个月跟林老板订的那批米,按常规船期还没到出发的日子。”
十天。他只有五天的粮。差五天。
“等不了。派快船去会安,找林老板。就说——加急。加三成价。能多快就多快。”
何水生记下了,转身安排快船。朱慈炯知道这步棋悬——快船到会安要四天,林老板装船要一天,回程顺风要五天。十天。正好卡在断粮的边缘。
朱慈炯的拳头攥紧了。
“赵铁柱。”
“在。”
“你带人去山里。打猎、采野果、挖木薯。所有能吃的东西,全弄回来。”
“木薯?那东西吃了拉肚子——”
“拉肚子也比饿死强。煮透了就能吃。去。”
赵铁柱走了。朱慈炯又叫来方士元。
“方叔,辅兵营的人,全部去挖排水渠。主战营留一半警戒,另一半也去挖渠。”
“挖渠?军令——”
“吃饭比军令大。去。”
方士元没多说,转身走了。
朱慈炯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雨幕。雨像一面帘子一样挡在面前,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起读过的那些饥荒史书。饥荒不是饿死人开始的,是从恐慌开始的。一旦消息传出去——粮食不够了——人心就散了。人会抢、会逃、会暴动。到时候不用西班牙人打,自己就垮了。
“不能让人知道。”
他回到议事厅,叫来陈婉儿。
“婉儿,粮仓漏水的事,不能传出去。对外的说法是——因为雨季,提前更换存粮。把旧粮换成新粮。”
“旧粮换新粮?谁信?”
“不需要所有人信。只要大部分人不慌就行。”
“那怎么换?”
“把泡了水的稻谷连夜磨成米粉。米粉比稻谷保质期长。对外就说,陈记把稻谷磨成粉是为了方便分发——以后每人每天领米粉,不再领稻谷。”
陈婉儿想了想。“这个法子好。米粉掺水煮成糊,一人一碗,看起来跟以前差不多。而且不用每家自己碾米了,省工。”
“对。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做到——每天的分粮,一碗都不能少。哪怕粮仓见底,也不能少一碗。”
“为什么?”
“因为人不怕穷,怕不公。如果有人分得多、有人分得少,就会闹事。但如果每人一碗,一碗到底,就算碗里的少了,大家也认了。”
陈婉儿看着他。“你想得真细。”
“不是细。那是怕。”朱慈炯说,“我见过饥荒。”
陈婉儿没追问他在哪见过。她只是闷声应了,转身去安排分粮的事。
接下来的五天,是朱慈炯最难熬的五天。
第一天,粮仓里烘出了三十石干米粉。加上没泡水的一百二十石稻谷,总共有折合一百五十石的粮食。按每人每天半碗米粉糊算,够撑五天。
第二天,赵铁柱从山里带回了三百斤木薯和两头野猪。木薯煮成糊,野猪炖成汤。加了荤腥的糊糊,让矿工们觉得日子还不算太差。
第三天,北边村子送来了二十石余粮。那是陈记之前买的,何水生催了三遍才送到。
第四天,没消息。雨还在下。排水渠挖到一半,泥水倒灌。方士元带人堵了半天,堵住了。
朱慈炯一夜没睡。他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雨。粮食在一天天减少。按这个速度,到第六天就见底了。
但就在第五天早上,陈婉儿抓了一个人。
那是伙房的一个管事,姓吴。陈婉儿查粮的时候发现账对不上——每天领出去的米粉比实际吃掉的多了两石。多领的米粉去哪了?
她没有声张,带着赵铁柱查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在吴管事的床底下翻出了两袋米粉。每袋五十斤。
“囤粮。”陈婉儿的声音冷得像冰,“外面一万多人快断顿了,你床底下藏一百斤?”
吴管事跪在地上磕头:“大小姐饶命!我是想留着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陈婉儿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一万五千人的万一,和你一个人的万一,哪个万一更重?”
吴管事说不出话。
陈婉儿转身对围观的人说:“从今天起,谁敢囤粮,跟吴管事一个下场。粮食全部没收,人逐出矿场,自己找活路去。”
吴管事被拖走的时候,哭喊着求饶。但没有人同情他。
因为所有人都饿着肚子,而他床底下有一百斤粮。
那两袋米粉当天就分了。每人多加了半碗。
不多,但够让人记住——在朱三的地盘上,没有人可以靠饿着别人来喂饱自己。
安南的米船,还要六天。安南的米船,还要六天。
差一天。
第五天早上,雨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金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矿场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朱慈炯没松。因为粮仓里只剩下十石米粉了。十石,一万五千人,一天都不够。
“三少爷。”何水生跑过来,脸上有笑,又不敢笑出来。“码头上来船了。”
“什么船?”
“安南的米船。”
“不是说还要六天吗?”
何水生咧嘴笑了。“林老板加急送来的。收到三少爷的信第二天就装了船,加了一条船,两条一起走的。风顺,提前到了。”
朱慈炯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他扶着粮仓的门框,站了一会儿。
“多少石?”
“两条船,一共两百石。”
两百石。够吃五天。加上剩下的十石,六天。足够撑到下一批粮到。
朱慈炯闭了一下眼。
“卸货。分粮。每人加半碗。”
消息传出去之后,矿场上爆发出一气欢呼声。矿工们以为加粮是因为雨停了、丰收有望了。没人知道,过去五天里,他们离饿死只差一天。
晚上,朱慈炯在账房里给林老板写了一封信。信很短。
“林兄,米船救命之恩,铭记于心。北边海产干货今后优先供你,价格从优。另,安南航线我打算长期跑。若有兴趣,可合伙。”
他把信封好,交给何水生。
“明天随回船送出去。”
何水生走了。陈婉儿推门进来。
“结束了?”
“结束了。”
“你知道这五天,我最怕什么?”
“什么?”
“是怕没粮,是怕你扛不住。”
朱慈炯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把自己当过人。”陈婉儿的声音很轻,“五天没合眼。身上全是泥。手上的皮都磨破了。你以为是铁打的?”
“不是铁打的。但我是头。头不能倒。”
陈婉儿没说话。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布,走过来,蹲下,开始缠朱慈炯手上的伤口。
烛光在风里晃。外面还残留着雨后的水汽。
“婉儿。”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粮仓的底数,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
“我知道。”
“不是怕泄露,是——如果有一天真的断粮了,我得靠你来扛。你不是会分粮吗?一碗到底,一碗不差。到了最后关头,你就是那个端碗的人。”
陈婉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
“你放心。”她说,“碗在我手里,不会洒。”
朱慈炯靠在椅背上,终于闭上了眼睛。
五天。他五天没合眼。身体里的每一根筋都在叫。但脑子停不下来。粮仓的问题解决了,但雨季带来的后遗症远不止粮食。
“何水生说了,排水渠挖到一半被泥水倒灌。方叔带人堵了一天。但渠还得重新挖。”他闭着眼说。
“明天再说。”
“还有田。新开的八百亩田,被水泡了至少两百亩。种子可能烂在地里了。”
“明天再说。”
“安南的米船到了两百石,但下一条船——”
“明天。”陈婉儿的声音硬了。“今天你什么都不用想。吃饭。睡觉。天塌下来有方叔和何水生顶着。你倒了,谁都顶不住。”
朱慈炯睁开眼,看着她。
陈婉儿站起来,把缠好的布条打了个结。她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在包扎一件器物——小心翼翼,但不手软。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挖渠的时候磨的。”
“挖渠?你亲自挖?”
“方叔的人不够。我不挖谁挖?”
陈婉儿没再问。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
“朱慈炯。”
她很少叫全名。
“你记住一件事。你是脑子,不是手。脑子要想,手要动。但你不能把自己当手用。脑子要是坏了,手再多也没用。”
说完她走了。
朱慈炯坐在空荡荡的账房里,看着手上缠好的布条。布条是白棉布,缠得很紧,但不勒。
他笑了一下。
这个女人。嫁给他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现在刀出了鞘,还知道替他挡风。
他端起桌上的碗,把凉了的米饭一口一口吃完。
正要趴下,院外传来何水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急焦。
“三少爷,码头哨岗说,南边来了一条船。没挂旗,吃水很深,不走商路。”
朱慈炯放下碗,走到窗前。漆黑的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看不见的,才是最危险的。
粮荒还没缓过来,南边就来事了。
孙矮子半夜跑来报信,喘得像拉风箱。
三少爷!棉兰老岛的西班牙残兵北上了!大概四十人,带着火枪,沿着海岸线走的。已经到了打雁村南边二十里的河口。
朱慈炯的筷子停了。四十人不多,但打到雁村只有二十里。打雁村有三百多口人,刚分了田,刚安顿下来。
他们来干什么?
抢粮。棉兰老岛的残兵断粮了,听说北边有粮食,就来抢。
朱慈炯站起来。
赵铁柱。
带五十人,走海路,快船绕到他们后面。不要正面打,从侧翼插。火枪队先行,三段齐射。
赵铁柱抱拳就走。
朱慈炯又叫住他:等等。打完了别全杀。留几个活口,放回去告诉棉兰老岛的残兵——北边有粮,但北边也有枪。想活命的,别来。想投降的,来。
赵铁柱咧嘴一笑:明白。打一顿,再给个甜枣。
对。打疼了才会怕,给了甜枣才会想。光打不给,他们狗急跳墙。光给不打,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赵铁柱带了五十人,六条快船,天不亮出发。
河口那里,四十个西班牙残兵正围着打雁村的外围转。他们衣衫褴褛,有的连鞋都没了,火枪生了锈。但这帮人不是散兵游勇——他们是迭戈的残部,被围城时突围出去的,有战斗经验。
赵铁柱的船队从河口南边登陆,绕到残兵背后。
三段齐射。
第一排十二支火枪同时开火,残兵倒了一片。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排顶上,又是一轮齐射。第三排收尾。
三轮齐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四十个残兵,死了十一个,伤了八个,剩下的往南跑了。赵铁柱追了三里就停了,按朱慈炯说的,不赶尽杀绝。
他把两个轻伤的俘虏放回去,一人给了一碗米。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北边有粮有枪,想活命就来投降,不想投降就别来犯。
两个西班牙兵千恩万谢地跑了。
赵铁柱回来报账时,朱慈炯正在粮仓里盘账。
死了十一个,伤了八个,跑了二十一个。我们这边,轻伤两人,没人死。
朱慈炯头都没抬,把缴获的火枪送回刘大锤那里。锈了的拆零件,能用的擦干净入库。
赵铁柱走了。朱慈炯继续盘账。粮仓里的八十石泡水稻谷还在烘着,湿气混着霉味。但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赵铁柱回来清点战果时,还带回了缴获的火枪——七支。四支锈了,拆零件。三支能擦亮了用。
加上这三支,咱们有三十五支火枪了。赵铁柱报数时,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别美。朱慈炯把枪拿过来翻看,枪管内壁磨损严重,这三支顶多再打二十发就得到头。西班牙人的燧发枪比咱们的火绳枪强了不知多少代,别拿缴获的破烂当家底。
赵铁柱的笑收了。他揉了揉后脑勺:三少爷说得对。靠缴获不是长久之计。
对。靠缴获是吃剩饭。朱慈炯把枪递回去,刘大锤那边三个月后出第一批仿制燧发枪,那才是自己的饭碗。
赵铁柱把三支枪擦干净,入了库。
这个小仗不大,但打雁村的三百口人知道了——北边有枪有兵,有人护着他们。这个消息比任何檄文都管用。
消息传开后,南边几个原本观望的土着村子主动派人来联系。一个叫打石村的,村长带着二十斤干鱼和一张兽皮,走了三天路到矿场。
听说北边打赢了洋人?村长是个壮实的中年人,皮肤黝黑,眼窝深陷,我们村八十口人,想跟着北边干。
何水生接待了他。何水生问:你们村以前是跟西班牙人的吧?
村长没回避。跟着他们交税。但不跟他们干活。修城墙不去,就被抓了三个人。到现在没回来。
那你们现在为什么来?
因为你们打赢了。打赢了的人,才值得跟。
何水生把情况报给朱慈炯。朱慈炯想了想,说:收。条件跟打雁村一样——交一成粮,服劳役,打仗出人。但多一条:打石村的人来了之后,跟打雁村的华人混编。住在一起,干活在一起。
何水生迟疑了一下。三少爷,打雁村的华人跟打石村的土着,语言不通,住在一起会不会闹事?
闹事就是因为不住在一起。朱慈炯说,住在一起,闹了三天就得想办法说话。说了话就不闹了。隔开了,永远闹。
何水生走了。朱慈炯看着窗外远处的山,心里在盘算另一个问题。种子的事解决了,但耕种方式才是真正的难题。
土着种地靠天吃饭——烧一片林子,撒种子,等雨来。不施肥,不除草,不修渠。产量低得可怜,一亩地收不到一石。华人矿工虽然会种地,但大部分是北方旱地出身,没种过水稻。
他需要一批会种水稻的人。福建来的移民里有几个种过稻田的老农,但远远不够。
四十个残兵来抢粮,说明棉兰老岛的西班牙残部已经断粮了。断粮的军队有两种:一种散了,一种变成流寇。散了的不用管,变成流寇的会越来越难打。
他叫来孙矮子。矮子,去打听一下棉兰老岛那边的情况。残兵有多少人?有没有统一的头目?
孙矮子领命走了。两天后回来,带了个消息。
棉兰老岛大概还有两百多残兵,分成三股。一股是迭戈的旧部,大约八十人,有个小头目叫佩德罗。另一股是散兵,大约六十人,到处抢劫。第三股是水兵,大约七十人,有两条小船,在南边海域当海盗。
佩德罗是谁?
迭戈的副官。带着八十人退到棉兰老岛南边一个旧据点。有城墙,有水源,能守。但没粮——棉兰老岛不产粮,以前靠马尼拉运。现在线断了,只能抢。
两条小船的海盗呢?
在民都洛海峡附近抢华商的船。前天抢了一条安南运米的船,抢了两百石米。
朱慈炯的眉头皱了一下。两百石米,够两百人吃一个月。抢到了粮就不会散,不散就是隐患。
矮子,佩德罗会来吗?
短期不会。他刚抢了粮,能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看情况。我们稳了,他可能来谈。我们出了事,他就来抢。
那就在这一个月里,把稳给他看。
当天晚上,打雁村的陈阿炳送了三筐红薯来。
三少爷,这是村里人凑的。不多,但都是新收的。
朱慈炯收了。他知道这不是三筐红薯,是三百口人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