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城,西班牙人经营了八十年的要塞。
朱慈炯站在城北的高地上用望远镜看了一圈。马尼拉湾的入口、吕宋岛的要害之地。
谁控制了马尼拉,谁就控制了南洋。
石墙高厚,三面环水,只有北面是陆地。
三百守军、二十门炮、半年粮草,正面强攻代价太大。
总督加西亚已经跑了,带着家眷和细软,连夜坐船逃往澳门。但迭戈没走。
“我是军人。”他对副官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莫拉莱斯也没走。右脸新旧两道伤疤叠在一起,被华人私下叫“半脸莫拉莱斯”。他主动请命守北城墙。
他上次在矿场被朱慈炯割了一刀,那道伤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对迭戈说:“将军守城,我守墙。城破了,我从墙上跳下去。但跳之前,我要亲手杀了那个姓朱的。”
迭戈瞥了他一下,没说话。他理解莫拉莱斯。军人的尊严被踩在脚下时,唯有血才能洗干净。
“上次让你跑了。”莫拉莱斯对城墙外的方向自言自语,手指摩挲着佩剑的剑柄,“这次你来了,就别想走了。”
朱慈炯率军抵达城北时,看了一圈地形,没下令攻城。
刘大锤急了:“三少爷,直接打吧!趁他们士气低落,一鼓作气!”
“打不下来。”朱慈炯摇头,“石墙三丈厚,我们那两门炮打上去跟挠痒痒一样。强攻?一千多人填不满这条壑沟。”
赵铁柱皱着眉:“那就干等着?”
“不是干等,是围死他。”朱慈炯指着城墙,“你看那城墙,石头的,炮打不动。但城里的人呢?三百西班牙兵加几千华人奴隶,华人奴隶吃的是什么?半碗稀粥。西班牙兵吃的是什么?面包、肉干、酒。你觉得这帮华人奴隶能替西班牙人守多久?”
赵铁柱想了想,“三天?”
“三天都不用。”朱慈炯冷笑,“只要让他们知道,城外有人来救他们了,他们自己就会把城门打开。”
“那怎么办?”
“围。”
“围?”
“围死他。”朱慈炯转身对赵铁柱说,“封锁所有进城道路,断水断粮。海上让何水生的船队巡逻,不许一艘船靠近马尼拉港。”
赵铁柱点头。
“但光围不够。”朱慈炯又说,“我要让城里的人,华人和西班牙人,都知道,城破是迟早的事。人心散了,城就不用打了。”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断粮加攻心。马尼拉城的粮食依赖从吕宋中部运来的稻米。朱慈炯控制了中部粮道后,截粮。
第二件:屠华名单。朱慈炯让人用箭把一批信射进城内,不是劝降信,是一份名单。
1603年和1639年两次屠华,近五万条人命。
这份名单在城内华人奴隶中引起巨大恐慌,恐慌的对象不是朱慈炯,是西班牙人。
第三件:断了西班牙人的外援。朱慈炯派快船去澳门,送了一封信给葡萄牙人的商务代表。
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虽然同属伊比利亚半岛,但在远东的贸易竞争从未停止。
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貌合神离,他只需要给葡萄牙人一点甜头,他们就不会帮西班牙人。
朱慈炯又道:“还有一件事。城内还有几千华人,被西班牙人当奴隶使。想办法联络他们。”
“怎么联络?”
朱慈炯接了一句:“城里的华人,总会有人出来挑水洗衣服吧?”
围城第十天。
一个挑水的华人老头被赵铁柱的人截住。老头吓得面如土色,以为要被杀。
赵铁柱给他塞了两个馒头:“别怕。回去告诉城里所有华人,北边来的汉人将军说了,城破之日不伤华人一根毫毛。”
老头哆嗦着接过馒头,眼泪流下来:“将军……真的不杀我们?”
“汉人不杀汉人。”
老头磕了三个头,揣着馒头往城里跑。赵铁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回头对朱慈炯说:“三少爷,这招管用吗?”
“管用。”朱慈炯说,“一个馒头不值钱,但一个馒头能换来一条消息。他回去一说,城里所有华人都知道城外有人来救他们了。消息比刀快。”
围城第十五天到第二十天,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谈判,没有突围,没有哗变。城里不打枪,城外不攻城。连炮都不打了。两门土炮的炮口盖着油布,像两只睡着了的铁兽。
这种安静比枪声更折磨人。
城外的人等得心慌。赵铁柱每天早上问朱慈炯同一句话:三少爷,今天打不打?朱慈炯每天早上回同一句话:
刘大锤蹲在炮位后面磨刀,磨了五天,刀刃能照见人影。何水生在海上巡逻,每天来回扫三趟,连条鱼都没漏过去。
最难受的是兵。矿工出身的兵不怕打仗,怕等。等的时候脑子会乱想——想家里的田有没有人种,想婆娘有没有改嫁,想自己死在这里连块碑都没有。
朱慈炯知道士气在漏。但他在等一个东西——城里的粮仓。他算过迭戈的存粮,按三千人算,撑到第二十五天就会断。华人奴隶会先饿,饿极了就会动。
他在赌。赌饥饿比恐惧更强。
围城第二十天。
城内开始缺粮。迭戈下令削减华人奴隶的口粮,从每天一碗稀粥减到半碗,最后变成两天一碗。
华人怒了。
冈萨雷斯在这时候做了一个他以为很聪明的决定,偷偷写了一封信,让一个华人仆人送出城外,交给朱慈炯。
朱慈炯看完信,把信递给陈婉儿。
陈婉儿看完,冷笑一声:“他出卖所有人来保自己。这种人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我知道。”朱慈炯说,“但可以利用他,不用回信,让他以为我们答应了。他紧张的时候会犯错。”
陈婉儿想了想:“万一他真的打开了城门呢?”
“那更好,省我们的力气。”朱慈炯冷笑,“但我赌他打不开。迭戈不是傻子,冈萨雷斯的一举一动,他迟早会发现。到时候,西班牙人自己先杀自己人。”
“阴险。”陈婉儿嘴上这么说,但唇边翘了一下,她嫁了一个“阴险”的丈夫。在这个世道,不阴险的人活不到明天。
“怎么利用?”
“不回信就是最好的回信。”朱慈炯说,“他不收到拒绝,就会以为默许了。他会开始在城里暗中活动,拉拢其他华人,准备开城门。这些动作瞒不过迭戈的眼线。让西班牙人自己内斗。”
陈婉儿想了想,点头:“一石二鸟。冈萨雷斯替我们在城里搅浑水,西班牙人自己先乱起来。”
“对。到时候不管冈萨雷斯有没有打开城门,城里都已经人心散了。”
朱慈炯转身看向马尼拉城墙的方向。夜色中,城墙上的火把像一条暗淡的光带。
“耐心。”他说,“围城比攻城难。难的不是打,是等。谁先急,谁就输。”
陈婉儿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知道丈夫在等什么,他在等城里的华人自己动手。
但“等”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需要铁一般的耐心。
“再等。”他只说了两个字。
围城第二十八天夜里,马尼拉城内火起。
导火索是一个叫陈二的华人奴隶。他在西班牙人的制糖作坊里干了六年,左手被糖浆烫伤过两次,手指弯曲不了。围城第三周,西班牙人前粮仓的粮食减了一半,华人奴隶的口粮直接断了。三天没吃东西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陈二约了三十多个华人,有糖作坊的、有码头的、有船厂的。他们藏了菜刀、铁链、木棒,甚至从铁匠铺偷了两把锉子。陈二的计划很简单:不打人,打粮仓。粮仓一烧,城里就乱,乱了就有机会跑。
夜里三更,陈二带着十几个人摸到粮仓后面。守卫只有两个,都在打瞌睡。他们用铁链绕过门闩,从墙缝爬进去。陈二亲手点燃了火把,他在糖作坊干了六年,知道哪里有柴、哪里有干稻草。火一点着,就熄不了。
粮仓烧起来的时候,城北的华人奴隶区也乱了。那是陈二约的人,是被饥饿和恐惧逼疯的。他们用手中能抓到的一切,袭击了军械库。军械库的守卫比粮仓多,但他们被火光和喊声吸过去了,只留了三个人。华人们仗着人多冲上去,一个被铁链抽晕,一个被木棍打倒,第三个跑了。跑掉的那个去报信,半个时辰后带着一队西班牙士兵赶回来。
陈二带着人撤了。他们打开了粮仓后面的一道侧门,但门外是城墙,不是出口。他们被堵在了粮仓和城墙之间的狭巷里。西班牙人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火枪声密集得像爆豆。陈二身中两弹,瘫倒在墙角下。他手里还握着火把,但已经点不着了。
他死前最后看的,是城墙外的天。天快亮了。
但他点的那把火,照亮了城墙上的一道裂缝。裂缝后面,是一道被封死多年的排水沟。那条沟,能通到城外。
朱慈炯站在城外的高地上,看着城内冲天的火光,长出了一口气。
“三少爷,城里乱了!要不要打?”赵铁柱急得直搓手。
“再等。”朱慈炯说。
“还等?”
“等他们打开城门。哗变的人需要一个出口,他们跑不出去,就会找门。找到了门,就是我们的信号。”
赵铁柱不太明白,但他信三少爷。三少爷说等,就等。
迭戈派人来谈判。
一个通译打着白旗从城门出来,带着迭戈的书信。
朱慈炯看完信,把信纸叠好,递还给通译。
通译陪着笑:“将军意下如何?”
朱慈炯看着他,说了一个字。
“滚。”
通译愣住了:“将军,”
“回去告诉迭戈。吕宋是华人的吕宋,不是谁割让给我的。十万两?我一年就赚六万两,他在打发叫花子。要走可以,留下城里所有华人,留下你们的火炮和船只。不然,”
他顿了顿。
“我血洗。”
通译连滚带爬地跑回去。
赵铁柱在旁边看得解气:“三少爷,骂得好!十万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
朱慈炯没笑。他看着通译跑回城门的背影,心里在想。
“铁柱,做好准备。三天之内,城会破。”
“三天?”赵铁柱一愣,“您怎么知道?”
“粮仓烧了一半,剩下的撑不了三天。华人奴隶被锁在地下室,但锁不住所有人。只要有一个跑出来打开门,就完了。”
当天夜里,迭戈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在总督府的阳台上,看着城外的火光。华人奴隶的哗变已经被镇压了。
副官站在他身后,等他下令。
“冈萨雷斯。”迭戈的声音很平。
“将军?”
“派人盯着他。如果他跟城外联络,当场杀了。”
“是。”
迭戈侧过身,走进总督府。桌上摊着一份海图,上面标注着最近的西班牙据点。
他坐下来,把佩剑解下,放在桌上。
剑鞘上的铜扣已经磨得发亮,这把剑跟了他二十年,从西班牙到墨西哥,从墨西哥到马尼拉。
他想起父亲临终时说的话,“军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没有意义。”
现在,他的死有意义吗?守一座守不住的城,为一个已经逃跑的总督尽忠?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是一个军人。军人不能放下剑。
他拿起剑,拇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父亲。”他低声说了一个词,西班牙语里,“padre”的发音在空旷的总督府里回荡了一瞬。
然后他把剑重新系回腰间。
军人不放下剑。
三天后的夜里,迭戈做了最后一步棋。
他点了四十个最精锐的火枪手,不带火把,从城南的下水道出城。目标不是突围,四十个人冲一千多人的包围圈是送死。目标是城北那两门土炮。没有炮,朱慈炯就不敢硬攻,围城能再拖十天。十天,也许够等到澳门的回音。
迭戈在地图上量过,从城南下水道绕到城北,穿过华人区废墟,大约两里。粮仓大火后到处是焦味和烟,夜间能见度很低。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四十个人像影子一样穿过废墟。迭戈走在最前面,佩剑出鞘,左手按着腰间短枪。他在墨西哥边境打了六年山林袭扰仗,夜袭是他最擅长的本事。
摸到城北城墙内侧时,迭戈举起拳头,所有人停下。
他贴着墙根往外看。城外三百步,两门土炮的炮位上点着火把,四个哨兵,其余的应该在帐篷里。
迭戈做了手势,十个人留下接应,三十个人跟他翻墙出去。
他刚攀上墙头,停住了。
墙外暗处有人点了一杆烟。烟头明灭之间,他看见一排火枪的轮廓。
伏兵。
迭戈的脊背窜过一拨寒意。那两门炮摆在那儿,是给他看的。真正的杀招不在炮,在炮周围的暗处。朱慈炯把炮当诱饵,等的就是他来炸炮。
他带着人原路退回。四十个人没有损失。但迭戈回到总督府后,在桌前坐了很久。
朱慈炯连他夜袭的路线都算到了。围城不是赌运气,是一层一层地算。他少算了一层,就再没有翻盘的机会。
第三十五天夜里,子时。
赵铁柱被一遭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三少爷!城门开了!”
朱慈炯从行军榻上弹起来,抓起佩剑冲出帐外。城北的高地上,他看见马尼拉城墙的东段亮起了一片火光。不是篝火,是建筑在烧。火光把城墙照出一条明暗分界线。
城门方向传来喊杀声,断断续续,像被城墙闷住的回音。
“是城内的华人。”朱慈炯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城墙东侧的一扇侧门被从里面推开了。门窄,只容两人并排进出。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从门里涌出来,有的跑,有的摔倒了在地上爬。
“敢死营!”朱慈炯转头。
赵铁柱已经在集合了。五百人——不,三百八十人,上一仗折了七十多个——在黑暗中列成三排。
“铁柱,从侧门进去。进去之后不恋战,直插总督府。分割西班牙人的防线,把他们切成几段。”
“明白!”
“等一下。”朱慈炯叫住他,“进城之后不要杀华人奴隶。不管他们做了什么,不管他们抢了什么,今晚不追究。明白吗?”
“明白。”
赵铁柱带着敢死营消失在黑暗中。
朱慈炯站在高地上,看着敢死营像一条暗河从侧门灌入城中。
城内的战斗比他预想的惨烈。
迭戈虽然知道守不住,但他在城内布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在城门内五十步的街道口,用翻倒的马车和桌椅搭了临时工事,二十个火枪手在后面射击。敢死营冲进去时,第一排倒了四个。赵铁柱吼了一声,带人从两侧翻过民房的矮墙,绕到火枪手后面,用刀解决了战斗。
第二道防线在总督府前的大街上。迭戈把仅剩的六十个火枪手集中在这里,三排齐射。弹丸打进敢死营的人群里,赵铁柱看到身边一个矿工出身的兵被打中了脖子,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那个兵捂着脖子倒下去,嘴里还在喊“冲”。
赵铁柱一刀劈开火枪手的枪架,带人冲了过去。
第二道防线破了。但迭戈退进了总督府,用石墙做最后的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