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的长桌上铺着一张南海航线图,巴达维亚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里,气压很低。
总督约翰·马策克坐在长桌尽头,手指敲着桌面。
“先生们,”他用荷兰语说,嗓音发哑而威严,“这个华人商号,明远,在过去三年里做了什么?”
一名参谋站起来翻开文件:“1654年,明远商号在暹罗东海岸建立武装据点,拥有火器营、水师营和辎重营,总兵力一千五百人。1656年,其首领朱,慈,炯,”他吃力地念着这个中文名字,“协助暹罗新王那莱夺位,换取了更大的自治权。同年,发行‘明远银票’,建立钱钒信用,目前银票已流通至马六甲、巴达维亚和长崎。”
马策克的手指停了下来。
“银票?”
“是。一种纸制信用凭证,可随时在明远商号的兑换点换成本银。据我们评估,信用极其坚挺,已严重威胁荷兰银币在南洋的流通地位。”
另一个军官站起来:“更麻烦的是他们的火器。明远商号的火枪射程和射速都超过了我们装备的老式火绳枪,他们的三段击齐射,能在十五秒内倾泻六百发铅弹。如果在海上遭遇,”
“在海上?”马策克冷笑一声,“先生们,你们是不是忘了,南洋是我的海。”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图前。
“荷兰东印度公司,1623年在安汶击败英国人,1641年攻占马六甲,1646年迫使葡萄牙人退出马六甲海峡。三十年来,南洋的海面上只有一面旗帜,荷兰的旗帜。”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军官。
“一个华人商号,几条中国帆船,就想挑战荷兰的海上霸权”?
没有人说话。
马策克拍了拍海图。
“派舰队封锁马六甲海峡。所有挂明远商号旗帜的船只,扣留。所有使用明远银票的商人,驱逐。我要让那些华人知道,南洋是谁的海。”
“是,总督阁下!”
三周后,荷兰Voc的十二艘盖伦战舰开进马六甲海峡,在海峡最窄处下锚,用火炮封锁了航道。
十二艘盖伦战舰,这是Voc在东印度群岛能调动的最大舰队。每艘战舰配备三十二到四十四门火炮,侧舷齐射的火力足以把一座小城夷为平地。舰队司令范·斯滕伯格站在旗舰“泽兰号”的船楼上,看着海峡两岸的密林,志得意满。
“封锁令从今天起执行。”他对副官说,“所有悬挂明远旗帜的船只,无论大小,一律扣留。船上的货物没收充公。船员,”他想了想,“鞭打后释放。让他们回去告诉那个华人,马六甲海峡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财产。”
副官犹豫了一下:“长官,那些华人商船里有不少是中立商人的船,只挂了明远旗帜而已。”
“中立?”范·斯滕伯格冷笑,“挂了明远的旗帜就不是中立。让他们选,要么换旗帜,要么去喂鱼。”
明远银票被宣布为“非法流通物”,任何携带银票的人将被逮捕。马六甲城里的华商一夜之间成了罪人,荷兰士兵挨家挨户搜查,搜出银票就拖到广场上鞭打,逼他们交代和明远商号的关系。一些华商为了自保,把银票烧了、吞了、塞进墙缝里,但更多的人被吓得不敢再做华人的生意。
消息传到罗勇港时,朱慈炯正在造船厂看何水生试航新船。
“荷兰人封锁了马六甲海峡。”赵铁柱匆匆跑来,满头大汗,“六条商船被扣了!货值八千两白银!还有,何水生的人被抓了三个,至今没放回来!”
朱慈炯放下手中的火枪,走到海图前。
陈婉儿也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沓账册,脸色铁青:“封锁才三天,已经有四个华商跑来问银票还能不能兑。马六甲那边的兑换点被迫关了,持票人兑不了银子,人心开始慌了。”
“慌是正常的。”朱慈炯说,“银子兑不出来,谁都会慌。传令,罗勇港银库增拨三千两白银做应急准备金,所有持银票来兑的人,当场兑付,一两不差。告诉他们,马六甲的兑换点关了,罗勇的不会关。”
马六甲海峡,连接印度洋和南中国海的咽喉。明远商号三条远洋贸易线中,有两条要经过马六甲。一旦被封锁,等于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们以为掐住海峡就能掐死我们?”朱慈炯冷笑,“忘了,还有巽他海峡。”
巽他海峡,位于爪哇岛和苏门答腊之间,是马六甲海峡的替代航道。航程远一些、水浅一些,但大型福船仍可通行。
“传令,所有经过马六甲的商船改走巽他海峡。同时,给每条商船配四门炮和二十个火枪手。荷兰人要是再敢拦,打回去。”
赵铁柱眼睛一亮:“早该打了!”
“不是现在。”朱慈炯压下他的兴奋,“巽他海峡是退路,能走多久不好说。荷兰人不傻,迟早会发现我们改道,到时候在巽他海峡也布上船,我们就真被掐死了。所以不能只走退路。得把马六甲夺回来。但不是今天,得等一个帮手。”
“传令,所有经过马六甲的商船改走巽他海峡。同时,”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条弧线。
“联系亚齐苏丹国。”
赵铁柱不解:“亚齐?那帮信真主的人?能行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十七世纪的南洋不讲究这些文绉绉的说法,但道理一样。亚齐恨荷兰人,朱慈炯也恨荷兰人。恨到一起去了,就是盟友。至于将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赵铁柱。”朱慈炯叫了一声。
“在。”
“派谁去亚齐?”
“孙矮子。”赵铁柱想都没想,“那矮子嘴皮子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派他去最合适。”
“行。”朱慈炯点了点头,“让孙矮子带十支枪、一门炮、一张海图去。让他告诉苏丹,这些东西只是见面礼。打完了荷兰人,还有更多。”
“大哥,”赵铁柱犹豫了一下,“万一苏丹翻脸不认人呢?”
那他就不是翻脸,是自杀。
朱慈炯说完这句话,书房里没了声响片刻。赵铁柱站在那里,粗壮的身体靠在门框上,像一截树桩。陈婉儿低头看着海图,手指无意识地在亚齐的位置上画圈。
“殿下。”陈婉儿抬起头,“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
“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朱慈炯看着她。这个问题他等了很久,从陈婉儿第一次看到他画出精准的海图开始,从她说出“你不像逃难的皇子”开始,这个问题就埋在了她心里。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不知道。”陈婉儿摇头,“你会打仗,不是武将那种会,是站在地图前面就能算出胜负的那种会。你会做生意,不是掌柜那种会,是算到三年以后的账的那种会。你懂火器、懂造船、懂天文、懂医术,你什么都会。这个世上不应该有这样的人。”
朱慈炯端起茶碗,没喝,又搁下了。
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婉儿。”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信我。我做的每一个决定,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南洋的华人。为了这个时代里像蚂蚁一样被人踩在脚下的千千万万的人。”
陈婉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应了一声:“我信你。”
陈婉儿走后,朱慈炯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海风带着咸腥味,罗勇港的夜晚总是这样,潮汐的声音像心跳,一下一下,永不停歇。
而现在,1658年。这条海峡上只有风帆和桨。但道理不变,控制了海峡就控制了贸易,控制了贸易就控制了钱,控制了钱就控制了一切。
朱慈炯拿起毛笔,在“马六甲”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个,在“亚齐”上。两个圈用一条线连起来,像一把锁。
荷兰人的锁,他要撬开。
自己的锁,他要焊死。
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封锁不仅仅是军事行动,更是商路之战。断的是贸易路线、卡的是物资供应、掐的是钱袋子。
这场博弈,比的不是谁的刀更利,而是谁的血更厚。
荷兰人以为自己锁住了一条链子,他们不知道,链子的另一头还连着一根他们看不见的绳子。
三天之内,有六个华商主动送来了银子和物资。最多的一个,送了两千两白银和三十石粮食。附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愿效犬马。
朱慈炯把这封信给赵铁柱看。赵铁柱看完,咧嘴一笑:“大哥,这才刚开始。等消息传到吕宋、传到巴达维亚,送钱的人能排到码头外面去。”
朱慈炯没有笑。他在想,风向变了是好事。但风向变得太快,也是危险。树大招风,荷兰人还没败,英国人已经来了。下一步。不能只靠一腔热血。得靠脑子。“朱慈炯的声音冷了下来,”没有我们的火器和战船,他连马六甲的城墙都摸不到。他比我们更输不起。朱慈炯说,“荷兰人抢了亚齐的马六甲,亚齐苏丹恨了他们十五年。我们给亚齐送枪送炮,亚齐给我们港口和地利,双方都有求于对方,这买卖谈得成。”
亚齐,苏门答腊岛北端的伊斯兰苏丹国,与荷兰Voc素有矛盾。亚齐苏丹一直觊觎马六甲的贸易地位,但苦于没有盟友,现在,朱慈炯给他送来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