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元年冬。称帝后的第一个冬天,比朱慈炯预想的更冷。
称帝后的第二个月,朱慈炯收到了四份情报。
第一份,来自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马策克向巴达维亚理事会提交了一份呈文,建议联合亚齐苏丹国和清廷,对南洋大明实施“三面合围”。
第二份,来自北京。清廷鳌拜下令,加强福建、广东沿海海防,禁止一切商船南下。违者以通敌论处。
第三份,来自亚齐。亚齐苏丹收到了荷兰人的火枪和火药,但没有答应结盟,也没有拒绝。他在观望。
第四份,来自马六甲。荷兰人的炮台已经修好了三分之二,预计三个月内完工。完工后,海峡将被完全封锁。
朱慈炯把四份情报并排摆在桌上,像四把刀。
“四面,”他自言自语,“四面都是敌人。”
陈婉儿坐在对面,手里拨着算盘,“银子还够用多久?”
“如果不打仗,三年。如果打仗,一年。”
“一年,不够。”
“不够,所以不能打。至少现在不能打。”
“那怎么办?”
朱慈炯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海图上,南洋的形势已经跟一年前完全不同了。荷兰人的势力从巴达维亚向马六甲延伸,清廷的封锁线从福建延伸到广东。亚齐在苏门答腊北端虎视眈眈,而他,在中间。
朱慈炯开口:“遇到四面围堵,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分而治之。”
“什么意思?”
“荷兰人要的是香料垄断,清廷要的是消灭南明残余,亚齐要的是马六甲的控制权。他们三个,目标不同。利益不同,不可能真正联合。”
“所以,”
“所以,分别应对。对荷兰人,拖。对清廷,躲。对亚齐。拉。”
陈婉儿放下算盘,“怎么拖荷兰人?”
“用银子。荷兰东印度公司说到底不是军队,是商号。商号的命脉,是利润。如果跟中国商人打仗的成本。高于跟中国商人贸易的利润,他们就不会打。”
“你的意思是,让荷兰人觉得,跟我们做生意比打仗划算?”
“对。白砂糖、丝绸、瓷器,这些东西,荷兰人在欧洲能卖十倍的价。如果他们封锁海峡,这些货断了。他们的利润也断了。”
“但荷兰人在修炮台,他们不像要跟我们做生意的样子。”
“修炮台,是施压。施压的目的是,在谈判桌上多拿筹码。他们是要消灭我们,是要逼我们让利。”
“让什么利?”
“贸易关税。如果荷兰人要求我们过海峡交百分之二十的关税,我给。”
“百分之二十?那我们,”
“忍。关税可以赚回来,但仗打不得。一旦开战,贸易线断了,银子断了。军备断了,我们撑不过半年。”
陈婉儿皱紧了眉,但她知道朱慈炯是对的。打仗,打的是钱。没有钱,再好的兵也打不了。
“对清廷,怎么躲?”
“清廷封锁沿海,禁商船南下,这是鳌拜的命令。但鳌拜管不了所有人。福建沿海的走私,从来没有断过。只要利润够大。总有人敢冒险。”
“你的意思是,走走私渠道?”
“对。但不能走大船,走小船,走夜路,走荷兰人巡逻不到的暗礁区。何水生已经验证过这条路了。能走,只是慢。”
“慢,就意味着量小,利润低。”
“暂时,量小没关系。我们要的不是利润,是活路。只要贸易线不断,哪怕一天只走一条船。我们就能活。”
陈婉儿想了想,应了。
“对亚齐,怎么拉?”
“亚齐苏丹,叫什么来着?”
“塔努·萨拉赫。”
“对。塔努·萨拉赫,他怕荷兰人,但更恨荷兰人。亚齐以前控制着马六甲,被葡萄牙人赶出来了。后来荷兰人来了,也没还给他。他的梦想,是夺回马六甲。”
“你想帮他夺马六甲?”
“不,我想让他以为我会帮他夺马六甲。”
“什么意思?”
“给他火枪,给他火药,给他承诺,但不出兵。让亚齐在苏门答腊北端保持对荷兰人的压力。荷兰人就得在马六甲保持足够的守军,守军多了,他们在别处就弱了。”
“你,”陈婉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你以前真不是搞情报的?”
“不是。但商战跟情报战差不多,你不需要打败所有人,只需要让所有人互相牵制,谁都没空对付你。”
陈婉儿手指敲了一下桌面。“那,什么时候打?”
“等。等三个条件。”
“哪三个?”
“第一,等我们的水师够强。二十条战船,装炮,能跟荷兰人打一场。第二,等清廷内乱。鳌拜不会长久,康熙不会甘心当傀儡。早晚有一天,康熙会动手。那一天。清廷就顾不上南边了。第三,等荷兰人露出破绽。东印度公司。那是公司,公司的弱点。在股东。如果股东觉得远东的入不敷出,他们会抽身。抽身,舰队就缩水。”
“这三个条件,要等多久?”
“五到十年。”
陈婉儿倒吸一口气,“五到十年,我们能在南洋撑五到十年吗?”
“能。”朱慈炯的声音很稳,“因为我们有一样东西,他们都没有。”
“什么?”
“根。”
“根?”
“荷兰人的根在阿姆斯特丹,清廷的根在北京,亚齐的根在苏门答腊。但我们的根,就在南洋。我们的人。华人,遍布南洋每一个港口。他们不是过客。他们是居民。他们做生意、种地、打铁、修船,他们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荷兰人是外客,外客走了就走了。但华人,华人是扎根的。只要根在,树就活着。”
陈婉儿看着他,很久一言不发。
然后,她拿起算盘,拨了两下。
“五到十年,我算了一下,银子够。”
“我知道你算得够,所以我才敢等。”
朱慈炯笑了一下,很淡。
“婉儿,这五到十年,你替我管好钱袋子。我替你管好刀把子。钱袋子鼓了,刀把子就硬。刀把子硬了。谁都不敢动我们。”
“那,”陈婉儿也笑了,“谁管你的人?”
朱慈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
窗外,阿瑜陀耶城的晚钟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南洋的夜,很热,但风从海上来,带着咸味和远处香料的花香。
朱慈炯站在窗前,看着南方的海面。
海面上,星光点点,那是渔船的灯火。
但他知道,守灯,不能只靠城墙和刀。
守灯,要靠银子。银子从哪来,从贸易来。贸易从哪来,从海上来。海上的路,被荷兰人堵着。
这是一个死结。但死结,也有解法。
解法,不是解绳子,是换一根绳子。
朱慈炯回到桌前,铺开一张新的海图。这张海图上,没有马六甲海峡,只有南洋的岛屿群。
“如果,不走马六甲,能不能从别的地方过?”他自言自语。
手指在海图上移动,从暹罗湾往南,经过婆罗洲,绕过爪哇岛南端。从巽他海峡进入印度洋。
巽他海峡,在爪哇和苏门答腊之间,比马六甲宽,但荷兰人的巡逻更少。因为。荷兰人的主力在马六甲,巽他海峡只是“次要海域”。
“次要海域,就是薄弱点。”
他在巽他海峡的位置画了一条线,然后算了一下航程。
从暹罗到巽他海峡,约一千五百里。比走马六甲远了五百里。但,多走五天,总比被封锁好。
“婉儿,”他叫陈婉儿,“何水生的船,能走远洋吗?”
“走远洋?多远?”
“一千五百里,连续航行,不靠岸,不补给。”
“福船,能。但,水,不够。一千五百里。至少要走十天,十条船,一天喝水就要二十缸。”
“那就在婆罗洲补给。那里有淡水,有椰子,有野果。荷兰人不去那里,太荒了。”
陈婉儿看着海图,“你,想走巽他海峡?”
“对。马六甲,荷兰人盯得死。巽他海峡,他们不管。我们走巽他,虽然远了五百里。但,安全。”
“多走五百里,成本就高了。”
“成本高,但命保住了。有命,才有本钱。”
陈婉儿想了想,拿起算盘,拨了几下。
“走巽他,每担货的成本增加三成。但如果量大了,摊薄了,只增加一成。一成。可以忍。”
“忍,就行了。等我们的水师够了,把马六甲打下来,就不用忍了。”
“那,什么时候打?”
“快了。”朱慈炯把海图卷起来,“荷兰人的炮台修得越快,他们离失败就越近。因为,修炮台,花银子,银子花完了,他们就撑不住了。”
“你,在等他们破产?”
“对。公司的弱点,是军舰,是账本。账本上,只要利润盖不住成本。股东就会抽身,舰队就会缩水。到那时候,马六甲就是一座空城。”
窗外,宫灯在风中摇曳。称帝后的第一个夜晚,比他想象的安静。
但朱慈炯的书房里,油灯还亮着。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
他要守住这些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