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趟套利的准备花了十天。
朱慈炯亲自选货、定价、安排路线，把每一个环节都算到了极致。陈老大拨的那条小船叫“顺风号”，是一条老式福船，载重约八十石，跑过十几年近海，船板都开始朽了。但朱慈炯不挑，首趟的目的不是赚大钱，是验证路线。
南北套利也是一样。第一次只投五十两，不是因为他没钱，是 他需要数据。北边的海参收购价到底是不是两文？马尼拉的零售价到底是不是八十文？陆路那条旧道到底能不能走骡子？这些数字，光坐在账房里猜是没用的，必须亲自跑一趟。
数据回来了，才谈得上扩大规模。
出发前一天，一个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周德昌。
不是来捣乱的，他是跟着另一个人来看戏的。来人正是华商周德发，陈记在吕宋北部最大的竞争对手。两人是远房堂兄弟，都做香料生意，但周记的规模比陈记大两倍，是吕宋北部数一数二的大商号。
周德发四十出头，白面微胖，一身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阔商。他看着码头上正在装货的“顺风号”，嗤笑一声。
“陈老板，听说你家新姑爷要卖鱼干？”声音很大，故意让码头上的人都听得见，“一个逃难的少爷懂什么贸易？卖鱼干能赚几个钱？别到时候把船赔了，连累你们陈记的名声。”
陈老大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没接话，周德发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海产干货这种东西，在吕宋北部谁都不当正经生意做。
朱慈炯正在码头指挥装货，听到这话也没抬头，只是继续清点干货的包数。
他是没听到，是不想搭理。
他见过太多周德发这种人，靠资历吃饭，看不起后来者。看不懂别人怎么赚钱，就嘲笑；等人家真赚了，嘲笑就变成恨。
周德发见他不理，更来劲了，走上前几步：“喂，小子！你敢不敢打个赌？”
朱慈炯这才抬起头。
“打什么赌？”
“你要是这趟卖鱼干赚了钱，我周德发当众学狗叫！”周德发把折扇一合，指着朱慈炯，“但你要是亏了，你给我当众磕三个头，认自己是个不懂装懂的白面书生！”
码头上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朱慈炯看着周德发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笑了。
“行。”
他答应得太干脆，周德发反而愣了一下。
“不过赌注我要改一改，”朱慈炯说，“我赢了，你不用学狗叫。你当众承认‘陈记新姑爷比我周德发懂贸易’就行。”
周德发大笑：“就这？行！我周德发做了二十年贸易，还怕你一个卖鱼干的毛头小子？”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
码头上的人议论纷纷，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幸灾乐祸，但更多的人只是看热闹，南洋的华商圈子就这么大，谁家出了笑话，三天之内传遍整个吕宋。
竹楼二楼窗口，陈婉儿站在帘子后面往下看。码头上的动静她全看在眼里——周德发摇着折扇，朱慈炯蹲在货包边清点数目，两人隔了不到十步。
她不担心朱慈炯输。她担心的是周德发背后的小动作。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不择手段。
阳光打在朱慈炯侧脸上，汗珠顺着下巴滴在货包上。陈婉儿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她心里清楚，她已经在看他的底牌了。
顺风号在四月初八出港。
朱慈炯没有随船，他让老黄带队跑海路，自己带着刘大锤和两头骡子走陆路。首趟的关键不在船上，在两岸的对接。他给了老黄一份清单，到了马尼拉找广源号的黄老板，按清单上的价格区间出货，不低于这个价不卖；换回来的盐和铁器，数量也是事先算好的。
老黄出发前看着那份清单，半信半疑：“少爷，您这……靠得住吗？”
“到了你就知道了。”
六天后，两条线都回来了。
这六天里，朱慈炯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白天走陆路翻山，盯着骡背上的货不被颠坏；晚上扎营，借着火光核对第二天的路线和补给点。刘大锤跟在后面，扛着一箱铁匠工具，嘴里骂骂咧咧，“少爷，你这是拿人当骡子使”，但手底下干活一点不含糊。
到了马尼拉城外的集市，朱慈炯让刘大锤看住骡子，自己换了一身短褐，混在本地人堆里去摸行情。他操着几句够用的闽南话跟鱼贩子聊天，问海参的收购价、问鱼翅的出货量、问哪家铺子收货最痛快。这些信息只有脚踩在地上才能问出来。
码头上挤满了人。
顺风号靠岸的时候，吃水线比出发时深了整整一尺，满载。船上是三百斤盐和四十口铁锅，还有一批马尼拉的棉布，朱慈炯让老黄顺便捎回来的，因为他在账册上发现北部的棉布同样缺货。
陆路那边，刘大锤赶着两头骡子，驮着比出发时多一倍的货回来了，骡子不够用，他又在当地借了两头。骡背上驮的是铁钉、铁丝和一批刀具，比铁锅更赚钱的铁器，朱慈炯临时调整的品类。
老黄第一个跳下船，脸上的表情从出发时的忐忑变成了此刻的狂喜。
“赚了！赚大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几乎是用吼的喊出来：“海产干货在马尼拉卖了一百六十两！换回来的盐、铁器和棉布，按北部的市价算，至少值四百两！”
码头上炸了锅。
海风从港湾里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热带的燥热。码头上挤满了人，华商、水手、苦力、渔民，全都伸长了脖子往顺风号上看。
陈老大的手在抖，茶碗端到嘴边洒了一半。五十两的本钱，回来变成四百两，八倍利润！他跑了四十年船，从没见过这种利润率。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我的女婿？”
“八倍？！”有人惊呼。
“不可能吧？卖鱼干能赚八倍？”
“账册在这儿呢！白纸黑字！”老黄把账册举过头顶，生怕有人看不见。
码头上的华商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翻看账册。有人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确认没错，五十两本钱，八倍利润。
“这小子……是个人物。”
“怪不得陈老板把闺女嫁给他。”
周德发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
他的折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扇骨摔断了两根。旁边周德昌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哥，走吧，别站这儿了。”
周德发甩开他的手，死死盯着账册上的数字，一百六十两的货款，四百两的估值。他做了二十年贸易，一眼就看出来这些数字没有水分。
他不是没想过这条路。但他从来没算过，因为觉得海产干货太低贱，不值得跑。
而这个毛头小子，不但算了，还真的跑了。
朱慈炯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周老板，赌约怎么说来着？”
周德发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用学狗叫，”朱慈炯说，“我只问一句，你承不承认？”
周德发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码头上所有人都看着他，几百双眼睛。他如果当众承认一个落难少年比自己懂贸易，以后在吕宋华商圈子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人在丢脸时做的决定往往不理性，周德发选了死撑到底。他咬着牙站在那里，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猪，眼珠子通红，鼻翼翕动，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羞辱。
但不承认呢？八倍利润摆在那里，顺风号的账册摆在那里，他赖也赖不掉。
有人开始起哄了。
“周老板，认不认啊？”
“是啊，大丈夫一言既出，”
“该不会想赖账吧？”
声音越来越大。周德发感觉几百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脸上。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德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断了的折扇，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说了一句。
“我……认。”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码头安静得连海风都听得见，每个人都听到了。周德发的手在抖，折扇的断骨硌进掌心，掐出一道白印。
码头上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带头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变成了整齐的哄笑。
“周老板认了！”
“二十年的老商人，输给一个卖鱼干的！”
周德发的脸已经不分青红还是紫了。他攥着断扇，指节发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朱慈炯应了，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出一句话。
“周老板如果愿意合作，可以来陈记谈。但有一件事先说清楚，”
他侧头，眼神冷淡。
“我从不和狗做生意。”
码头上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捂着脸替周德发觉得丢人。还有人在低声议论，“周老板做了二十年生意，栽在一个卖鱼干的手里。”
周德发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他扔掉断扇，转身就走，差点撞翻了身后的挑夫。
他走到码头尽头的时候，回过头，咬着牙，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等着。”
朱慈炯没听到。但他不需要听到，他早就知道，周德发这种人，打一次脸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