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四年冬。吕北的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霉味。
数字很好看。制冰利润稳定在每月四百两,精炼糖八百两,南北套利和海峡航线加起来又是六百两。
消息是一个叫老黄的船老大带回来的。他刚从马尼拉跑完一趟货,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三少爷,出事了。总督府下了新令,对所有华商征收‘特别贸易税’,按货物价值的两成收。”
陈老大正在喝茶,闻言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两成?他怎么不去抢?”
“跟抢也没什么区别。”老黄苦着脸,“马尼拉的华商已经炸了锅,但没人敢吭声。听说是北部军事长官迭戈·德·维拉中校亲自签的令,不交税的,吊销贸易许可,驱逐出境。那个冈萨雷斯在码头上挨个通知华商铺子,笑嘻嘻的,说‘这是总督大人的关怀’。关怀个屁。”
陈老大的脸涨得通红。他在吕宋做了二十年生意,西班牙人收过人头税、收过港口费、收过各种名目的“贡献金”
“这是冲着谁来的?”陈老大冷笑,“我在吕宋北部做了二十年生意,从来没交过什么特别税。”
“冲着谁?冲着所有华商。”老黄说,“马尼拉那边已经在收了,听说有三家商铺没交,被冈萨雷斯当场吊销了许可。货全被扣了。人被赶出了唐人街。”
“什么?!”陈老大一拍桌子,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老黄缩了缩脖子,“陈老板……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马尼拉那边没人敢抗,总督府的态度很硬。”
朱慈炯放下账本,沉默了一会儿。
签令的迭戈·德·维拉中校,职业军人,对“秩序”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冈萨雷斯是提议者,笑面虎,阴险。
“陈老板,”他开口了,“我建议,交。”
陈老大瞪了他一眼:“交?你让我给西班牙人交两成的税?”
“不是交,是拖。”朱慈炯说,“先派个人去马尼拉,跟总督府谈,税可以交,但能不能减一点?给我们三个月时间凑钱。三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做什么事?”
“存粮、存药、转移一部分货物到北边。”朱慈炯的声音很平,“西班牙人不是善茬。一旦他们发现收不上来税,下一步就是动武。我们得提前准备。”
“还有,”他走到地图前,“火器要加速。刘大锤那边的火绳枪,每月出两支太少。得想办法提高产量。方士元的火药也要多存,至少存够五十次齐射的量。”
陈老大皱眉,“你这是要打仗?”
“不是要打,是防着被打。陈老板,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陈老大闭了一下眼,过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陈老板,”
“我说不行就不行!”陈老大的声音猛地提高了,茶碗在桌上跳了一下,“我陈老大在吕宋二十年,从来没跟洋人低过头!两成的税?他就是收两文钱,老子也不交!”
老黄急了,“陈老板,总督府不是开玩笑的,”
“开玩笑?我陈老大什么时候怕过?”陈老大站起来,拍着胸口,“他迭戈要来收税,让他亲自来!派个小官来递条子,老子不见!”
老黄看了朱慈炯一眼,满脸无奈。
朱慈炯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但他已经有了主意。
当天下午,朱慈炯做了三件事。
第一,让老黄连夜把陈记在马尼拉仓库里的香料和丝绸全部装船,走海路运回帕古德港。货单上写的是“烂鱼”,西班牙税吏不会查烂鱼。
第二,在帕古德港北边三十里的一个隐蔽海湾里设了个临时货栈。所有从暹罗和马六甲回来的船,不走马尼拉了,直接在这个海湾卸货。
第三,通过黄老板的关系,在马尼拉华商中传了一句话:“货物北上,税从北收。”
三天后,冈萨雷斯带着人到马尼拉唐人街收税,挨家挨户敲门。
推开门,货架空了。
“货呢?”冈萨雷斯的笑脸终于挂不住了。
“卖了,卖完了。”华商们一脸无辜。
冈萨雷斯的手下查了五家,全部空仓。不是华商们真的卖完了,是货在到港前就卸到了北边。
“混蛋,”冈萨雷斯咬着牙,他第一次在华人面前失了风度。
但他无能为力。帕古德港不在他的管辖范围,那是北部军事区。
他只能写信给迭戈·德·维拉中校,请他“关注北部华商的逃税行为”。
信送到的时候,朱慈炯已经把货卖完了。
钱到手了,税没交。
当天晚上,陈婉儿来了。
她不是来找朱慈炯谈生意的,她端了一碗姜汤过来。
“喝了。你这两天没怎么吃饭。”
朱慈炯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很烫,辣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厨房说你两天没去打饭了。”陈婉儿在他对面坐下,“账房也没去。你一个人待在屋里,在做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不让你爹死。”
陈婉儿在他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卷账本,但她没有翻开。
“你去劝我爹了?”
“劝了。不听。”
“我知道。”陈婉儿的声音很轻,“我爹太硬了。”
她停了一下。
“迟早要吃亏的。”
朱慈炯放下碗,看着她。
陈婉儿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背后是看清了局势的无奈。
“朱三,你跟我不一样。”她说,“你做事讲策略、讲退让、讲缓急。我爹不,他只有一条路,直。”
“直路走到底,要么走通,要么撞死。”
“你说呢?”
“我不评价。”朱慈炯说,“但我得准备,万一他撞死了,后路怎么走。”
陈婉儿看着他,眼圈泛红,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这个人,什么都算好了。连我爹死了之后怎么走都算了。”
“不是算,是防。”
“防和算有什么区别?”
“防是怕他死。算是等他死。”朱慈炯说,“我是在防,不是在等。”
“你有没有办法?”朱慈炯问。
“我劝过他了。三次。”陈婉儿苦笑,“他说我‘嫁了人就胳膊肘往外拐’。”
两个人端着碗没动,过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虫鸣和远处海浪的声音。南洋的夜晚闷热而潮湿,烛火在风中摇晃。
“朱三,”陈婉儿叫了他的名字,她很少这样叫他,“如果……我说如果,我爹出了什么事,陈记怎么办?”
朱慈炯心里一紧。
“陈记不会倒。”他说。
“我不是问陈记。”陈婉儿看着他,目光直而锐利,“我是问你,你会怎么办?”
朱慈炯手指敲了敲桌面三秒。
“我会让每一个欺负过华商的人,付代价。”
陈婉儿的眼圈泛红,但没有流泪。
“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
“凭什么?”
“凭我知道怎么打他们。”朱慈炯说,声音低而确定,“火枪、火药、阵型,我都能造、能配、能练。西班牙人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的火枪手也是人,也会死。只要我们准备够了,”
“够了。”陈婉儿打断了他,嘴边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我信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朱三。”
“嗯。”
“我爹这个人,嘴硬心软。他不是不听你的,他是放不下面子。你以后劝他,别说‘交税’。说‘缓一缓’。一样的意思,但听着不一样。”
朱慈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记住了。”
陈婉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姜汤凉了就不好喝了。”她没有回头,“早点睡。”
门关上了。
朱慈炯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姜汤,很久没有动。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张火绳枪结构图和那枚玉佩。
一个是过去,一个是未来。
但现在,他觉得,“未来”可能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他拿起炭笔,在结构图边角写下两个字:
“加速。”
然后又写了三行,“火枪:每月四支。”
“火药:每月五十斤。”
“铁料:找新货源。”
三行字,三个目标。每一个都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
但时间,是他最缺的东西。
窗外,海风大了。
远处海面上隐约闪过一星火光,像是某条船的号灯。但那个方向,不该有船。
吕宋北部的外海,平时只有渔船在近岸活动。远处的深水航道,华商不走、渔船不去。
那个方向的火光,要么是走私船,要么是军舰。
朱慈炯眯了眯眼,看了两秒,火光消失了。
可能是渔船。也可能不是。
他站在窗前,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啦响。
不只是风凉,是预感也凉。
他关上窗,把玉佩和图纸一起锁回抽屉。
但那一夜他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竹篾,脑子里转着无数条线。
朱慈炯翻了个身,窗外天还没亮。
他必须,在陈老大出事之前,把另一条链搭起来。不靠陈记,靠自己。
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三少爷!”是阿贵的声音,压着嗓子,“黄德海的人传话,陈老爷子明天赴宴的事不对劲。对方加了暗请帖,点名要陈老爷子一个人去。”
朱慈炯猛地坐起来。
独请。不带人。这是赴宴,是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