迭戈·德·维拉收到消息时，正在马尼拉军事长官署里看地图。
地图上插满了红色小旗，每一面代表一个失守的据点。
迭戈的手指在地图上不紧不慢地移动，沿着朱慈炯的推进路线。
这不是暴民的打法。这是正规军的打法。
“一千五百个叛军？一群矿工和渔民？”总督加西亚揪住副官的领子，“他们怎么拿下班诗兰和甲米地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恐惧。
副官咽了口唾沫：“城里的华人开了城门……守军没来得及抵抗。”
“废物！”加西亚松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调集所有人，八百人，加上四艘战船。在马尼拉湾以北设防线，把他们挡住。”
“总督大人，那是我们最后的精锐了。”
“那就别输。”
迭戈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朱慈炯的推进路线。
“防线设在哪里？”加西亚问他。
“马尼拉湾以北四十里的隘口。”迭戈指了指地图，“两侧丘陵，中间官道，四艘战船停在近海，可从侧翼用舰炮支援。”
他顿了一下：“我亲自去。”
加西亚愣了一下：“你？”
“莫拉莱斯打不了这个人。”迭戈语气很平，“两次了。黑石谷三百人全军覆没，鬼门礁两艘战船一沉一伤。他每次都选地形，每次都让我们走进他画好的圈子里。莫拉莱斯勇猛，但勇猛的人看不懂陷阱。”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隘口两侧丘陵划了一圈：“但这个人有一个习惯，他每次都从侧翼迂回。黑石谷如此，鬼门礁也是如此。这次他还会迂回。我已经知道他会从哪边来。”
加西亚看了他一会儿：“你需要什么？”
“八百精锐，四艘战船。东面丘陵我设伏兵。”
加西亚点了头。
朱慈炯率军抵达时，看了半天地形，回到帐中。
这个隘口，两侧丘陵夹一条官道，典型的“咽喉要地”。伏击战的理想地点。
他绕着隘口走了两圈，蹲下来摸了一把丘陵上的草皮和碎石。土松，草根浅，能爬。
赵铁柱、刘大锤、何水生围在地图前。
“硬攻不利。”朱慈炯手指点在隘口上，“正面窄，他们火枪比我们多。两侧丘陵不好爬，但不是不能爬。”
赵铁柱沉声道：“正面佯攻，侧翼迂回？”
“对。”朱慈炯看向赵铁柱，“你带敢死营五百人，从东面丘陵摸过去。等正面打起来，你从侧翼捅进去。”
赵铁柱抱拳：“末将得令！”
“正面交给我。”朱慈炯转向刘大锤，“两门炮架起来，对着隘口轰。火枪队排三段，轮射压制。”
刘大锤搓着手：“三少爷，枪够吗？”
“够。西班牙人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三段击轮着放，听着像三百支。”
刘大锤一愣，随即大笑：“妙！”
方士元也在。他本来该留在矿场看火药库，但听说要打马尼拉，连夜骑了一匹老马追了两天追上来的。
“你跑来干什么？”朱慈炯皱眉。
“火药的事我不放心。”方士元缩着脖子，但语气倔，“三包药我给了赵铁柱，但他记不记得顺序我拿不准。万一中号和细号搞混了，那不是点火，是炸药。”
“赵铁柱又不是傻子。”
“打仗的时候傻子也变聪明了？那可不一定。”方士元摇头晃脑，“我得亲自盯着。”
朱慈炯抬眼看他，没赶他走。
方士元凑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三少爷，围城战最费的是什么？”
“粮。”
“不对。”方士元摇头，“粮可以截。最费的是火药。围城要放炮，放炮就费药。按现在的存量，两门炮打三天就见底了。三天之后，西班牙人要是还没降，我们拿什么轰？”
所有人都安静了。
“所以我带了二十斤额外的颗粒药。”方士元拍了拍腰间的布袋，“大中小三号各配了比例，按我说的量装填，能多撑两天。”
刘大锤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方士元瞪他。
“我笑你跑两天路就为了送二十斤药。”
“二十斤药你嫌少？”方士元急了，“二十斤大号颗粒够打四十发炮弹！你知道我筛了多久？三天！竹筛都磨秃了两把！”
刘大锤不笑了。他知道方士元较真起来比铁还硬。
“行，方师傅辛苦。”刘大锤拱了拱手，声如擂鼓地说，“那我那两门炮就拜托你的药了。”
方士元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脸上松了松。
朱慈炯没笑。三段击，前排射击、中排装填、后排传递，保持火力不间断。他练了三个月，新兵能打出半盏茶的连续射击就算及格。
但关键不在打法本身，关键在于心理。
“还有一件事。”朱慈炯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炭，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赵铁柱，你走丘陵的时候不要走山脊，走山脊，剪影会暴露。沿着山腰的树线摸过去，天亮前到位。我正面打起来，你数到一百再冲。”
赵铁柱仔细看了两条线，重重点头：“明白。一百下。”
朱慈炯又叫住他：“铁柱，等一下。”
“三少爷？”
“敢死营的人，你挑选过了？”
“挑过了。五百人，全是光棍，没家没口。每人发了三两银子，写好遗书，银子寄回家。”
朱慈炯盯着账本，头也没抬一下：“告诉他们，活着回来的，每人再加五两。死了的，银子照寄。他们的家人，我养。”
赵铁柱眼眶一红，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朱慈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他能做的，只是让这些命不白丢。
“水生。”朱慈炯看向何水生。
何水生站得笔直。
“你的船在近海游弋。如果西班牙人的战船想靠岸增援，你给我拦住。不用打赢，拖住就行。”
“明白。”何水生只说了两个字，但朱慈炯知道他听懂了。
何水生的船队，三条武装商船、十二条渔船改装的巡逻艇。
“水生，”朱慈炯补了一句，“你的船小、速度快。西班牙人的战船大，转向慢。你用渔船骚扰他们，别让他们靠岸。能拖一个时辰就行，一个时辰之后，岸上的仗就打完了。”
何水生点头，转身走了，依旧没多说一个字。
朱慈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踏实。
矿场这边，陈婉儿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南边的天。
他走了三天了。没有信。
何水生也走了，带走了三条船。矿场里只剩下赵铁柱的人和方士元的火药。陈婉儿知道，朱慈炯把能打的全带走了，留给她的只有一座矿场、八百亩刚播了种的地，和一万两千张嘴。
“大小姐，您该休息了。”林安邦端了一碗姜汤过来。
“他的药带了没有？”陈婉儿没接姜汤，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林安邦一愣：“三少爷走的时候，方士元给他装了一包退烧的药粉。”
“他发烧了？”
“没烧。方士元说以防万一。”
陈婉儿没再说话。她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下眉。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昨晚梦见了父亲。陈老大站在码头上，对她说：“闺女，那个后生靠得住。但靠得住的人，也是会死的。”
陈婉儿把姜汤喝完，碗递回给林安邦。
“去把账本拿来。粮仓的、铁匠铺的、矿场的。三少爷打仗的时候，后方不能乱。”
林安邦走了。陈婉儿站在粮仓门口，南方的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年前还在打算盘算香料账，现在管着一万两千人的生死。
“你回来就是了。”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对着海风说的。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雾气从海面漫上来，把隘口裹了一层纱。
朱慈炯站在阵地后方的高台上，看着前方灰蒙蒙的隘口。
他吸了口气，海腥味混着泥土的湿气。
他不是不怕死，是怕也没用。怕死的人打不了仗，只能当靶子。
“等。”他说。
天边泛白。雾开始散。西班牙人的阵地上传来号角声，他们看见了。
朱慈炯在正面摆开阵势。两门野战炮架在高处，炮口对准隘口。火枪队二十人分两排，第一排蹲、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站立。
西班牙人看见对面列阵，迭戈下令开火。舰炮从海上打来，落在阵地前方，溅起泥土。
朱慈炯没动。等舰炮第三轮打完，炮手重新装填的间隙，右手猛地往下一压。
“开炮！”
两门炮同时怒吼。铁球呼啸砸进隘口，碎石横飞。西班牙人的防线是用木桩和沙袋临时搭的，一炮下去，沙袋炸开，木桩断裂。
“再放！”
又是两炮。这次打中左侧火枪阵位，几个西班牙士兵被掀翻。
“火枪队，放！”
三十支火枪齐响。硝烟弥漫中，第一排退到后面装填，第二排上前。
“放！”
第三排。
三段击轮番射击，枪声密集如爆豆。
迭戈在后面急得大喊：“舰炮呢？让舰炮打他们！”
可舰炮的射角够不到朱慈炯的阵地。炮弹落在前方空地上，毫无威胁。
正面压住了。朱慈炯心里数着时间，赵铁柱该到了。
就在这时，东面丘陵上突然杀声震天。
但喊杀声不是从山脊上传来的。
迭戈猛地转头。他埋伏在东面丘陵山脊上的两百火枪手正严阵以待，等的是一支走山脊的迂回队伍。但杀声不是从山脊来的，是从山腰的树线里炸出来的。
赵铁柱率敢死营五百人从山腰树线冲出，比山脊低了三丈。
朱慈炯叮嘱过他：走山脊，剪影会暴露。沿着山腰的树线摸过去。
迭戈的伏兵在山脊上，射击角度朝外、朝下，正好够不到山腰。他们听见树丛里杀声大作，调转枪口时已经来不及了。
赵铁柱的五百敢死营冲下丘陵，直接捅进西班牙人侧翼。
“敢死营，杀！”
侧翼崩溃。迭戈设伏在山脊的兵被赵铁柱从脚下绕过去，回头想增援侧翼，又被自己的阵地挡住了去路。正面火炮不断，侧翼敢死营如刀切入，西班牙人首尾不能相顾。
但就在赵铁柱的人马过了山腰树线，冲向丘陵下方的西班牙人阵地时，树丛里突然响起一顿枪声。
不是从山脊上打来的，是从山腰下方的灌木丛里打来的。
迭戈不止在山脊设了伏兵。他在山腰下方的灌木丛里还藏了一百个火枪手。
这一串齐射打在敢死营的身上。赵铁柱走在前头，右肩中弹，身体一抖，差点栖倒。身后的兵成片倒下，有的打在胸口，有的打在腹部，血花子在绿叶上猝开。
“中埋！中埋！”赵铁柱喝道，他左手按住右肩的伤口，右手拔刀，“不要停！继续冲！”
但本能是骗不了人的。前头的人倒下，后头的人就会猴住。敢死营的冲锋被打断了，五百人挤在山腰的窄路上，前面是枪弹，后面是同伴的尸体，进退两难。
朱慈炯在高台上看得清楚，心里一沉。
他算错了。
他算到了迭戈会在山脊设伏，但没算到迭戈在山腰下方还藏了第二层。迭戈不是莫拉莱斯，他会学习。两次交手之后，他已经知道朱慈炯会走山腰。
这个认知像一棍棒子，结结实实打在朱慈炯的心口上。
“传令！”朱慈炯转头对传令兵说，“告诉刘大锤，炮口转向东丘陵山腰，给我轰灌木丛！”
“三少爷，那正面”刘大锤急了。
“正面交给火枪队！三段击不能停，让西班牙人以为我们还在进攻！”
刘大锤调转炮口。两门土炮轰向东丘陵山腰的灌木丛。灌木被打得枝叶乱飞，藏在里面的西班牙火枪手被炮弹的碎石和注意力分散，射击稀疏了。
赵铁柱看到灌木丛被炮轰，狂喝一声，带头再次冲锋。这一次，他打穿了第二层伏兵。
但代价已经付了。
敢死营五百人，中排七十多人中弹，其中二十三人当场死亡。赵铁柱的右肩被铅弹打穿，血顺着手臂往下流，他把衫子撕了一条衩子打结伤口，继续冲。
西班牙人的阵地终于撞不住了。正面三段击不断，侧翼敢死营打穿了两层伏兵，迭戈的八百精锐首尾不能相顾。
迭戈咬紧牙关。他猜对了侧翼迂回，猜对了方向，甚至设了两层伏兵。但他没算到对方有土炮，能在关键时刻转炮口。差了两门炮，差了一切。
他下令：“撤！撤回马尼拉！”
溃败来了，但不如朱慈炯预想的快。
八百精锐丢盔弃甲往南逃。有的丢了枪。
朱慈炯站在高台上看着溃兵的背影，心里没有喜悦。他看见了战场上躺着的人。有西班牙人，但更多的是自己人。
二十三个。
二十三条命，丢在了一个他没算到的伏兵阵地里。
赵铁柱追出十里才被朱慈炯派人叫回。他右肩缠着血布，脸色苍白，但眼睛是红的。
“够了，别追了。”朱慈炯勒马站在战场上，看着满地的西班牙火枪和军旗，对赵铁柱说，“留着马尼拉。”
赵铁柱不甘心：“三少爷，他们杀了我们二十三个兄弟！”
“我知道。”朱慈炯的声音很沉，“追上去然后呢？马尼拉城城墙丈厚，你拿什么打？拿脑袋撞？你右肩都快废了，还追？”
赵铁柱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一仗的目的是消灭他们的野战力量，不是攻城。野战力量打没了，马尼拉就是一座孤城。孤城不用打，围死就行。”
赵铁柱浑身是血，行了个军礼：“三少爷，二十三个兄弟的命……”
“我记着。”朱慈炯说，“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记着。他们的家人，我养。”
赵铁柱的嘴唇抖了抖，点头应了的手在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末将明白。”
朱慈炯没有笑。看着南边马尼拉的方向，道：“定了？不，才刚开始。马尼拉城是块硬骨头。”
朱慈炯走到一具尸体旁边，蹲下。那是个年轻人，不超二十出头，胸口一个血洞，眼睛半张着，面上还有未干的血泥。手里还握着刀。
朱慈炯把他的手搭上刀鞘，合上眼睛。
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但他记得，是赵铁柱从陈记口中捞来的。原本在码头搬货，会几句脏话，能喝两碗酒，蹲下就能蹲半个时辰。
“三少爷……”赵铁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右肩的血布渗透了，“刘三物的尸体找到了，在十里外的沟里。”
“找回来。”朱慈炯站起来，“和其他人一起，都带回去。”
他转身，看了一眼战场。焚烧的旗幡、散落的火枪、血渗透进靴子的泥土。这是他第一次打仗输人。
之前每一次，夜袭帕里、黑石谷、海陆夹击，他都赢了，而且赢得漂亮。对方的打法比他低，地形比他熟，他算无遗策。他以为只要算得够细，就能不输。
今天他算得很细。山脊、山腰、正面、侧翼，每一层都算到了。但迭戈比他多算了一层。
一层。就是这一层，让二十三个人死了。
朱慈炯掬起一把土，捧在手心里，看着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想起从前在军中操演的日子。演武时炮该打哪个方位，敌军该从哪条路来，都是算好的。但真打起来，炮弹落在哪里，风往哪边吹，谁也算不准。操演时输了，什么都不会发生。但真打输了，人就死了。
他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明白了。
“三少爷……”赵铁柱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朱慈炯拍了拍土，站起来：“记住今天。迭戈这个人，不简单。”
他没有再多说。但心里的话是：以后不能再这么赌了。他赌得起，身边的人赌不起。
但他心里清楚，西班牙人在吕宋的军事力量，已经被打断了脊梁。
刘大锤跑过来，手里抱着一面西班牙军旗，笑得嘴都合不拢：“三少爷！你看这旗子！红黄两色的！拿回去挂在城门口多气派！”
朱慈炯斜了他一下：“收好。以后有用。”
“有什么用？”
“以后你会知道。”
朱慈炯翻身下马，走到战场上。硝烟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和血的混合气味。他弯腰捡起一支西班牙火枪。
“大锤，这种枪能仿造吗？”
刘大锤接过来看了看，翻来覆去摸了一圈，摇头：“枪管能打，但扳机组件太精细了，我现在的炉子不行。”
“半年太慢。”朱慈炯说。
“三少爷，这不是打铁锅，这是造枪。急不得。”
“我知道急不得。但西班牙人不会给我们半年，他们会调援兵来。三个月，能不能行？”
刘大锤咬了咬牙，“三个月……勉强。但质量不敢保证，头几批的次品率会很高。”
“次品就次品。十支里有两支能用，就比没有强。”
刘大锤重重点头，“明白！老刘拼了这把老骨头，三个月交货！”
“三个月。”朱慈炯记住了。
他站起来，看向南方。马尼拉的方向，天际线上隐约可见教堂的尖顶。
那些教堂是西班牙人留下的。总督走了，但神父没走。他们还在教堂里做弥撒，还在给土着孩子施洗，还在用拉丁文写东西。朱慈炯当时没在意。
那个方向，还有一座坚城等着他。
马尼拉，西班牙人在南洋经营了八十年的老巢。石墙、火炮、守军、粮草，一样不缺。
但朱慈炯不怕。因为他手里有一样西班牙人没有的东西，时间。
他们等的援兵不会来了，葡萄牙人不会帮忙，澳门的残部自顾不暇。
“围。”朱慈炯对赵铁柱说了一个字。
马蹄踏上了南去的官道。
走出五里，前方探路的斥候飞马回来，脸色发白。
“三少爷！马尼拉城头……挂了白旗！”
赵铁柱猛地勒住马：“白旗？投降？”
斥候摇头：“是投降。城头上挂的，是条白绫。上面写了字。”
“写的什么？”
斥候咽了口唾沔：“写的西班牙话。但有个华人认得，说上面写的是——迭戈·德·维拉，请朱三先生进城谈判。”
赵铁柱和朱慈炯同时攥了一下拳头没开口。
谈判，还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