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端着药走进来。
老太监今年五十七了,在南洋这地方,五十七岁已经是高龄。
老太监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咳血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他放下药碗,默默地收拾茶盏。
朱慈炯没喝药,看着王安。
“王安。”
“殿下。”王安习惯性地低声应道。在外面他从不说“殿下”,但在没人的议事厅里,他改不了口。
“你觉得今天林老说的话,该不该听?”
王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该不该。他端起药碗放到桌上,背对着朱慈炯,声音很轻:“殿下越来越像当年的崇祯爷了。”
朱慈炯一愣。
“崇祯爷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隐忍。万事憋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底下筹谋周全。”王安的声音很低,“老奴跟了崇祯爷十七年,这副模样,见过。”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但崇祯爷最后输了,是输在不努力,是输在太信自己、不信别人。”
朱慈炯把茶碗搁下没接话。
他知道崇祯的结局,煤山上一棵歪脖子树,一根白绫。
“我不学他的结局。”朱慈炯低声说。
王安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欣慰,也有忧色。
“殿下英明。”
他没说的是,崇祯爷最大的毛病,不是隐忍,是隐忍到最后谁都不信了。
希望殿下永远记得这些人。
朱慈炯端起药碗,一口喝干。苦得他皱了皱眉。
“王安,你身体不好,以后少操心这些事。”
王安低头:“老奴知道。”
他袖子里藏着一团带血的帕子,刚才咳的。
他没让殿下看见。
王安站在角落里,看着朱慈炯低头看地图的背影,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三十年前的崇祯爷。
那时候崇祯也是这样,勤勉、隐忍、万事自己扛。
殿下不一样。殿下身边还有陈婉儿、有刘大锤、有赵铁柱,还有他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太监。
王安在心里默默地说,殿下,老奴伺候不了你几年了。但那个崇祯爷坐过、没能坐稳的位子,殿下会坐上去。
三天后,朱慈炯做了一件没有告诉任何华商的事。
他叫来孙矮子。
“你还记得我们从福建出来时,走的是哪条航线?”
孙矮子点头:“记得。大员海峡,走巴士海峡到吕宋。”
“能反过来走吗?”
孙矮子想了想:“能。但大员海峡有荷兰人的巡逻船,福建沿海有清朝的水师,不好走。”
“不好走,不是走不了。”朱慈炯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用油布包了三层,蜡封了口,递给孙矮子,“找人把这封信送到广西。”
“广西?”
“永历朝廷在那里。”
孙矮子倒吸一口凉气:“少爷,你,”
“信里没有提我的身份。”朱慈炯说,“以‘南洋华人武装领袖’的名义,跟李定国提一个南北呼应的构想。附了一份南洋的贸易消息,西班牙人的火器规格、荷兰人的航线弱点。这些消息对南明有用。”
孙矮子接过信,攥在手里,沉声道:“少爷放心。我有个堂弟在郑芝龙旧部里混过,走大员海峡熟得很。让他去。”
“路上要多久?”
“顺风的话,从吕宋出发,过巴士海峡,走大员海峡到福建,十五天。从福建走陆路到广西,至少一个月。来回,三个月。”
“三个月。”朱慈炯闷声应了,“来得及。但我不要快,我要稳。信丢了不要紧,人不能丢。人比信重要。”
孙矮子重重点头:“明白。”
“不暴露身份,不提朱三。只说‘南洋华人’。”
“明白。”
孙矮子走后,陈婉儿从侧门进来。她刚才一直在隔壁,听到了。
“你不告诉他们你是定王?”她问。
“时机未到。”朱慈炯说,“现在亮身份,永历朝廷只会猜忌,一个崇祯的皇子在南洋起兵,是来帮他的还是来抢正统的?先用‘南洋华人’的身份试探。等他们需要我的时候,再亮底牌。”
陈婉儿看着他:“你连写信都在算。”
朱慈炯笑了一下:“不算行吗?南明那帮人,党争比打仗在行。李定国是难得的明白人,但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你怕什么?”
“怕他猜忌。”朱慈炯靠在椅背上,“李定国是张献忠的义子,不是朱明宗室。他效忠永历帝,但心里未必没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我以定王的身份写信,他会想:这个人是来帮忙的,还是来争正统的?”
“所以你用‘南洋华人’的名义,让他觉得你没有威胁。”
“对。先做生意,交换消息、互通有无。等双方都习惯了合作,再慢慢亮底牌。”
陈婉儿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朱慈炯看着她,没回答。
陈婉儿没有追问。她只是说了句:“早点睡。”然后转身走了。
朱慈炯目送她离开,低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地图,从吕宋到广西,海上三千多里。
三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三千五百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里,也有人正在谈论他。
那场谈话,比他想象的要近得多。
信送走后第五天,朱慈炯收到了另一封信。
信是从福建来的,不是郑成功的人写的,是一个他几乎忘了的人——当年从北京一路跟着逃亡的老仆朱福。
朱福在北京沦陷时没能跟上队伍,后来辗转逃到福建,在一个海商家里当管家。他不会写字,信是口述让别人代笔的。
信很短。
三爷,老奴还活着。在北京时跟您说过的话,老奴记着呢。当年您问老奴,宫里还剩多少人。老奴说,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都死了。但有一个没死。王承恩公公的干儿子曹化淳,现在在南京,改名换姓,开了一家当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当年从宫里带出来的。老奴不知道是什么,但曹公公说,这东西只有朱家的人能碰。三爷要是想看,老奴去南京取。
朱慈炯看完信,手指捏着纸角,坐了很久。
王承恩。崇祯的贴身太监,煤山上陪着崇祯上吊的那个人。
他的干儿子曹化淳,手里有一样只有朱家人能碰的东西。
什么东西?传国玉玺?不可能,玉玺在李自成手里,后来不知去向。遗诏?崇祯临死前写了遗诏,让成国公朱纯臣辅政,但那份遗诏在北京城破时就丢了。
朱慈炯想不出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让别人先拿到。
他叫来孙矮子。
矮子,你认识去南京的路吗?
认识。走海路到福建,转陆路北上。但要过清廷的地盘——
不用你亲自去。朱慈炯说,你那个堂弟,走大员海峡那个,他能上岸吗?
能。他是福建人,说话不带口音。
让他去一趟南京。找一个叫曹化淳的人,开了当铺。把这个交给他。朱慈炯写了一封信,用暗语写的——只有从小在宫里长大的人才能看懂的那种暗语。
信里写了什么?孙矮子问。
三个字。朱慈炯把信封好,我是谁。
孙矮子接过信,没再多问。
这一趟,不急。但一定要到。朱慈炯说,人安全第一,信安全第二。人到了信没到,还能再写。信到了人没了,就什么都完了。
孙矮子走了。朱慈炯站在窗前,看着马尼拉湾的海面。
他现在下了两步棋。一步往西,寄给永历朝廷;一步往北,寄给南京的旧人。
两步棋都在海上走。走到走不到,三个月后才知道。
孙矮子走后当晚,陈婉儿来找朱慈炯。
你今天又瞒了我一件事。她站在门口,脸上不太好看。
什么事?
南京的那封信。朱福、曹化淳、王承恩——这些名字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朱慈炯放下笔。你从哪听来的?
我不用听。孙矮子来找你要笔墨的时候,我就在隔壁。他要写暗语信,问你要纸,你以为我听不见?
朱慈炯沉默了一会儿。
婉儿,这件事不是不信任你。是——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包括我?
包括你。
陈婉儿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朱慈炯,我替你管账、管粮、管人。你的每一两银子从哪来到哪去,我都清清楚楚。你现在告诉我,有些事我不能知道?
不是不能。是暂时。
暂时是多久?
等那封信有回音了。
如果回不来呢?
朱慈炯看着她。如果回不来,这件事就不存在了。
陈婉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看到的不是躲闪,是另一种东西——恐惧。不是怕敌人,是怕那个答案。
你怕那封信里写的东西?她问。
我怕。朱慈炯承认了,王承恩是跟着我父皇死的人。他的干儿子手里有一样东西,只有朱家人能碰。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它会把我和北京那座城重新连起来。我不想连,但我不能不连。
陈婉儿没说话。过了很久,她伸手把他桌上的茶碗端起来,递给他。
喝完茶再写。茶凉了伤胃。
朱慈炯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陈婉儿的声音很轻,不是你瞒我。是有一天你拿到了那个东西,觉得那是你的命,然后你就忘了身边的人。
不会。
你怎么保证?
因为那个东西就算拿到了,没有你替我管账、管粮、管人,我拿着它也守不住。
陈婉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这次我信你。但下次再有暗信,我在隔壁的时候,你让我听。
门关上了。
永历七年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