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渐渐稳了,粮食产量上来了,治安也好了,华人和土着的摩擦虽然还有,但保甲制度兜住了底。
但朱慈炯的心思已经不限于吕宋。
那个福建来的老秀才,如今在义学教书,逢人便讲定王南洋起兵的故事。那个“驱逐西夷、不日北伐”的传单,就是他拄到北京茶馆里的。
他做了一件秘密的事,派人联络李定国。
半年前那封从马尼拉发出的密信,经过孙矮子堂弟的辗转传递,吕宋出发,走巴士海峡。
信里写得很恳切:南洋华人愿与李将军南北呼应,共扶明室。
整条线路两千多里,走海路加陆路,顺利的话三个月,不顺利半年。
但这条路是唯一的选择,大员海峡被荷兰人巡逻,福建沿海被清军封锁,只有巴士海峡那条线还能走。
李定国看完信,低头想了一会儿很久。
他坐在安龙行辕的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角。信纸是从马尼拉带出来的,纸质粗糙,是华商自造的土纸。但信上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送信人是个年轻人,孙矮子的堂弟,在金门做走私生意。他在外面等了三天,才被传唤进来。进来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李定国说。
送信人抬头,看见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将军,面色黝黑,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腰间的佩刀磨得发亮。行辕里没有多余的陈设,一张地图、一把刀、一盏灯。
“吕宋的华人,有多少能打的?”李定国问。
“回将军,能打的约五千人。火枪有几十支,大炮两门。还有船队,跑大员海峡的。”送信人的声音有些紧张。
他转身对幕僚说:“南洋有人。若南北联手,事尚可为。”
但幕僚摇头:“将军,朝廷内部党争正烈。有人正等着抓您的把柄,‘私通海外势力’这个罪名,足以让孙可望做文章。”
李定国的拳头握紧了。
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是不能。南明内部派系倾轧,孙可望虎视眈眈,他若在这个时候公开联络海外华人武装,等于给政敌递刀。
三个月后,朱慈炯等来一封辗转传回来的口信。
朱慈炯看完,把纸条烧了。
意料之中。他早就料到李定国不会回信——南明朝廷内部比他想象的还烂,孙可望跟李定国明争暗斗,李定国接了信,就是给孙可望递刀子。
他对陈婉儿说:“永历朝廷连自己都保不住,哪有余力管南洋。但没关系,李定国记住了。总有一天他们会需要我们。到那时候,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陈婉儿坐在对面,手里翻着账本,头也不抬:“你就不怕他永远不需要你?”
“不怕。”朱慈炯说,“南明撑不了太久。等他们撑不住的时候,要么投降清朝,要么往南跑。往南跑,就得经过我的地盘。”
陈婉儿抬起头扫了他一下:“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做生意的道理。”朱慈炯端起茶碗,“你开一家店,是等客人上门,是让客人没有第二家店可以选。”
陈婉儿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翻账本。
“你这个人,”她嘟囔了一句,“比我爹精十倍。”
陈老大要是活着,大概也会这么说。那个老头子一辈子在南洋做生意,靠的就是一个“算”字。
但朱慈炯不打算犯同样的错。他算的不只是生意,他算的是整个南洋的棋局。
但朱慈炯没有失望太久。
联络李定国是一条线,他还有另一条线。
何水生被叫到书房。
“水生,你带两条船南下,走一趟。”
何水生站在桌前,看着摊开的地图。朱慈炯的手指从吕宋往南划,经过几个岛屿,停在一片陆地上。
“暹罗。”
何水生点了点头,拱手领命。
“带够货物,以做生意为名,沿途考察。”朱慈炯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要知道暹罗现在什么情况,谁当政,华人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港口能不能停大船,贸易量有多大。还有,”
他手指继续往南移。
“马来那边也看看。马六甲、柔佛,能走多远走多远。”
何水生开口了。平时沉默寡言的人,一说起船和海就停不住。
“殿下,走暹罗的话,从马尼拉出发,顺风十日可到。两条船够用,但得配武备。南边海盗多,尤其是马来那边,没炮的船走不远。”
“给你配四门炮,每船两门。再带五十个水手,都是能打的。”
“那够了。”何水生眼睛亮了,“殿下,暹罗那边的港口我听说过,叫什么……”
“曼谷。湄南河口。”朱慈炯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这条航线是我凭记忆画的草图,你跑了这么多年船,哪段有暗礁、哪段有补给点,你来补全。到了那边多看多问少说。你是商人,不是将军。”
何水生重重转身去了:“明白。”
“还有一件事。”朱慈炯压低声音,“暹罗那边如果局势不稳,留意有没有插手的机会。但只是看,不要动。”
何水生领命而去。
朱慈炯在他走后的两个月里,没闲着。
他让刘大锤加紧铸造火炮,用缴获的西班牙炮模,一个月铸了四门三磅炮,质量比泥模铸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赵铁柱同时带扫平了吕宋北部山区最后几个不服从的土着部落。不是屠杀,是震慑。
陈婉儿则在内政上大刀阔斧,她在马尼拉周边设立了三个定期集市,每隔五天开一次,华人和土着都可以来交易。
两个月后,何水生回来了。
一进书房,这个沉默的人就打开了话匣子。
“三少爷!暹罗那边有大情况!”
朱慈炯放下笔:“说。”
“暹罗那边有个年轻王子叫什么那莱的,码头上的华商都说他势力大得很,迟早要当国王。我到了湄南河口,码头上停着上百条船,比马尼拉大三倍。华商在那边有整条街,开的铺子一家挨一家。但税吏收税的时候,先收华人的,再收本地人的。我亲眼看见一个潮州老板的铺子被税吏封了门,就因为少交了两成税。”
“那莱王子。”
“对,那莱王子。他跟一个叫……”何水生想了想,“反正是个权臣,不对付。朝堂上斗得厉害,下面几个省的总督各自为政。华人在那边做生意还行,但税重,而且那个权臣看华人不顺眼,隔三差五敲一笔。”
“军队呢?”
“乱。王军和各省的兵各听各的。打起来估计得一团浆糊。”
朱慈炯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那莱王子和那个权臣,谁占上风?”
“现在看是势均力敌。但我问了一个在那边做了二十年生意的华人老头,他说暹罗这套乱局迟早要崩。崩了就是内战,内战就是机会。”
何水生顿了一下,又说:“三少爷,还有一件事。暹罗的华人不少,少说有几千户。”
朱慈炯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港口方向。
几条船正在卸货,码头上人影忙碌。那些人里有一半是他从西班牙人手里救出来的华人,如今在这片岛上安了家。
暹罗那几千户华人,跟三年前的他们一样。没有靠山,没有刀枪,只能忍着。
“还有马六甲呢?”他头也不回地问。
何水生想了想:“没走那么远。马来那边海盗太多,两条船不够。但我在暹罗听商人说,马六甲的葡萄牙人日子不好过,荷兰人一直在打他们的主意。迟早要易手。”
“荷兰人。”朱慈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何水生见他表情凝重,补了一句:“三少爷,暹罗的港口好得很。湄南河口,能停大船,水深港阔。要是能拿下那个港口,”
“先别想那么远。”朱慈炯打断他,但眼里已经有了光。
何水生又问了一句:“三少爷,马来那边,要不要我下次再去一趟?”
“下次带四条船去。两条做生意,两条护航。把马六甲、柔佛都走一遍。到了马六甲,”朱慈炯顿了一下,“你留意一下葡萄牙人的兵力部署。多少兵、多少炮、多少船。不用打草惊蛇,远远看一眼就行。”
何水生重重回了一声。“还有,”朱慈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马六甲到吕宋的航线图。”
何水生接过图,眼睛扫了一遍,收进怀里。“三少爷,你怎么对南洋的水路这么熟?”
朱慈炯笑了一下,这些他没法说。
“看的书多。”他只说了这一句。
何水生没有追问。他收好图,转身走了。连“明白”都没多说一个字。
他走后,朱慈炯站在窗边没动。
窗外,马尼拉港的帆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海面上金光粼粼,几条渔船正在归港,那是他的人,他的船,他的港口。三年前他坐着一艘破船漂到这片海岸时,身边只有十几个人。三年后,这片海已经是他的了。
就在最后一条渔船靠岸时,了望塔上的钟突然响了。
三短一长。有不明船只接近。
朱慈炯猛地转身。赵铁柱已经跑上了城墙,手搭凉棚往南看。
“三少爷!南边来了一条大船!没挂旗!”
朱慈炯快步登上城墙,举起望远镜。夕阳的逆光里,那条船的轮廓渐渐清晰——不是福船,不是盖伦船,是一艘他从未见过的船型。船身漆黑,吃水极深,像一口棺材浮在海面上。
船头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一面白旗。
白旗的下面,挂着一面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