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一年冬。巴达维亚,爪哇岛北海岸,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东方总部。
总督府的白色石墙在赤道的阳光下刺眼,像一座欧洲城堡被搬到了热带丛林里。城内的运河交错,荷兰人把家乡的水城复制到了爪哇,但运河里的水是阿姆斯特丹的清流,是混着烂泥和垃圾的黑水。
总督约翰·马策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南洋海图。
海图上,马六甲海峡被画了一条红线,那是荷兰人控制的核心航道。但在红线的南端,一个标注着“阿瑜陀耶”的位置。有人画了一个圈。
“中国人,”马策克的声音带着一种冷冷的厌恶,“在暹罗建国了。”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荷兰军官,东印度公司海军指挥官科内利斯·斯佩尔曼。他的脸被热带的阳光晒成了红铜色,但眼睛还是北海的灰色。腰间挂着一把舰队军官制式佩剑,剑鞘上有盐渍,他刚从巡逻舰上下船不到两个时辰。
“不只是建国,”斯佩尔曼说,“他们有火器。而且不是普通的火器,是红夷大炮。”
“红夷大炮?”马策克的眉头皱了一下,“中国人会铸红夷大炮?”
“我们缴获过他们的炮弹,十二磅弹,铸铁,标准欧式规格。不是中国人自己铸的,是从欧洲买的,或者,有欧洲人在帮他们。”
“谁?”
“不知道。但能铸十二磅炮弹的人,不是普通的铁匠。”
马策克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手指沿着暹罗湾的海岸线滑动。
“暹罗,马六甲,爪哇。如果中国人在暹罗站稳了脚,他们的船随时可以南下。穿过马六甲海峡,直逼巴达维亚。”
“不至于。”斯佩尔曼说,“他们的水师还弱,福船装不了多少炮,射程也不够。”
“现在不够。但他们在造新船。”马策克从桌上拿起一份情报,“我们的线人传回消息,暹罗罗勇港,有中国工匠在改良福船。他们在试装盖伦帆。增加船速。”
“盖伦帆?”斯佩尔曼的脸色变了,“中国人怎么会装盖伦帆?”
“因为有人教他们。”
“谁?”
“我正想知道。”
马策克回到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还有一件事,马尼拉那边传来消息。吕宋北部的中国商人,跟暹罗的中国人是一伙的。他们在做白砂糖生意。纯度极高,比我们从巴西运的糖还好。”
“白砂糖?那又怎样?”
“白砂糖是高利润商品,他们用白砂糖赚银子,用银子买铁和硝石,用铁和硝石铸炮和造火药。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贸易换原料,原料造军梢。”
斯佩尔曼半晌没开口一会儿,“要不要封锁暹罗湾?”
“封锁,用什么封锁?”马策克冷笑,“我们的舰队主力在锡兰跟葡萄牙人纠缠,在好望角防英国人。在香料群岛镇压土着叛乱。能调到马六甲的,只有三条战列舰和五条武装商船。其中两条还在船坞里修,上个月风暴撞坏了龙骨。”
“够了,中国人的水师,”
“够打一仗,但不够封锁。封锁需要长期部署,需要补给基地,需要持续巡逻。我们做不到。除非放弃其他方向。”
马策克的手指在海图上敲了两下。
“不封锁,但要盯。”
“怎么盯?”
“在马六甲,安插人。监视中国人的一切动向,船次、吨位、货物、人员。每个月一份呈文,送巴达维亚。”
“还有呢?”
“还有,”马策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联系亚齐。”
斯佩尔曼的眉毛抬了一下,“亚齐?那个苏丹国?”
“对。亚齐跟暹罗有旧仇,而且亚齐控制着苏门答腊北端,正好卡在马六甲海峡的入口。如果中国人想南下,亚齐是第一道屏障。”
“苏丹不会白白替我们挡,”
“当然不会。给他火枪,给他炮,给他一个承诺,中国人南下的时候。东印度公司站在亚齐一边。”
斯佩尔曼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马策克最后说,“派人去北京。”
“北京?清廷?”
“对。清廷也不希望南边出现一个华人政权。如果中国人在暹罗建国,清廷一定坐不住。我们可以跟清廷做一笔交易,清廷从北边施压,我们从南边施压。两面夹击。”
“清廷会信我们?”
“不信,但会利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至少,暂时是。”
马策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巴达维亚城外繁忙的码头。码头上,荷兰商船正在装卸香料和丝绸。华人工匠在修船,马来苦力在搬货。远处的城堡炮台上飘着东印度公司的旗帜,红白蓝三色在赤道的热风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中国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这片土地上最聪明的人。他们做生意比我们精,学技术比我们快。比本地人勤奋十倍。但这也是他们的弱点。”
“弱点?”
“太聪明,人人忌惮。太勤奋,人人嫉妒。太会赚钱,人人眼红。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永远是外来者。”
他转过身,看着斯佩尔曼。
“记住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敌人,是葡萄牙人,不是英国人,是中国人。他们才是真正能动摇我们根基的人。”
斯佩尔曼没有接话,只是敬了个军礼。
马策克回到桌前,在海图上“阿瑜陀耶”那个圈旁边,又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从阿瑜陀耶指向马六甲,从马六甲指向巴达维亚。
“如果有一天,中国人的船出现在巴达维亚港外,”他自言自语,“那就太晚了。”
马策克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呈文。
呈文是给巴达维亚理事会的,也是给阿姆斯特丹总部的。他用荷兰文写了三页纸,详细分析了南洋华人势力的崛起速度、军事潜力和贸易网。
在呈文最后,他写道,“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部落,而是一个拥有五千年文明记忆的民族。他们被打倒了,但会站起来。他们被低估了。这是最危险的。”
“我建议,在东方增派至少二十条战船,并在马六甲建立永久性海军基地。否则,五年之内。中国人将控制马六甲海峡。十年之内,他们的船将出现在巴达维亚港外。”
他放下笔,吹了吹墨迹,把呈文封好。
门外,副官在等。
“总督大人,斯佩尔曼指挥官走了。”
“我知道。”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不会高兴。因为我告诉他,中国人比他想象的强,而他不愿意承认。军人,都不愿意承认敌人强。”
副官犹豫了一下,“总督大人,今早码头上的华人工匠,走了三十多个。但还有另一件事,”
“说。”
“昨晚,城外的华人聚居区,有人被吊死在路口。三个。身上挂着牌子,写着‘通敌者死’。”
马策克眉头一跳:“谁干的?”
“不知道。但聚居区的华人说,是Voc的便衣队。之前有几个华人工匠私下说要离开巴达维亚去暹罗,便衣队抓了两个人审问。第二天那三个人就被吊出来了。”
马策克手指敲着窗框,三秒后走到窗前。
远处码头的桅杆像一片枯树林。他看不到路口,但他知道那三个吊在路边的尸体意味着什么。
杀鸡儆猴。
“不要管。”他转过身,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可是,总督大人,华人区已经炸了锅。他们在传,说Voc要屠杀华人。恐惧在蔓延,”
“恐惧是好事。”马策克回到桌前,“恐惧让人不敢动。走三十个,我不在乎。但如果一千个全走了,巴达维亚的船坞就停了。杀三个,震住剩下的。这是规矩。”
副官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总督说的“规矩”是什么,荷兰人在东印度群岛用了几十年的规矩。屠杀、恐吓、分化。1603年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屠华时,荷兰人在旁边看着,还写了文书。1639年又一次,荷兰人写了一份更详细的呈文。呈文的结论是:华人太聪明、太勤奋、太团结,必须控制。控制不了,就杀。
副官走后,马策克站在窗前,看着巴达维亚城外的码头。
“说。”
“今早,码头上的华人工匠,走了三十多个。一夜之间,全走了。没有留信。没有辞工,就这么,消失了。连工具都没带走,锤子、锯子、刨子,全留在工棚里。”
马策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但有人看到,他们上了一条福船,往东走了。”
“往东,暹罗方向。”
“是。”
马策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华人工匠,在巴达维亚,有一千多人。修船、打铁、做木工,城里的基础设施。一半靠他们。如果他们全走了,”
他没有说完。但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华人在离开,说明他们有了别的地方可去。有了别的地方可去,就不会再给荷兰人干活。
“盯着,看还有多少人走。”马策克说。
“是。”
副官退下后,马策克独自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巴达维亚城外的码头。
码头上,华人工匠在修船。但比一个月前,少了很多。
他知道,这些走了的人,去了暹罗,去了那个姓朱的中国人那里。
他们,在用脚投票。
窗外,巴达维亚的运河在阳光下泛着黑光,像一条条蛰伏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