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
Voc总部的议事厅里,十七位董事围坐在一张橡木长桌两侧。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东印度群岛的部分被红笔圈了又圈。
总督马策克的呈文,走了四个月才到。
“中国人。”董事长范·德·贝伊伦念了一遍呈文的标题,把纸放回桌上,“一个中国人,在暹罗建了一支舰队,打败了我们的巡逻分舰队,还发了一种纸币。”
没人笑。
Voc的董事们不笑,因为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同一份账目——马六甲海峡通行税,上一季下降了三成。香料贸易利润,下降了两成。从巴达维亚发回阿姆斯特丹的货物清单,缩短了一列。
“马策克要什么?”一个董事问。
“要船。”秘书念呈文,“他请求增派至少十二条战列舰,以及两千名士兵。”
“十二条战列舰?”贝伊伦摇头,“我们在好望角跟英国人对峙,在锡兰跟葡萄牙人纠缠。哪来十二条船?”
“给不了。”另一个董事拍桌子,“Voc不是海军部。我们是对外贸易公司,不是帝国军队。”
“但马六甲是我们的命脉。”说话的是最年轻的董事,范·霍根豪森,“丢了马六甲,香料航线就得绕道巽他海峡,多走一千二百海里,每趟多烧三个月的煤……不对,是三个月的补给。一年十二趟贸易减到八趟。各位算算这笔账。”
桌上没了声响。
账谁都会算。但十二条战列舰,谁也给不起。
“给不了十二条。”贝伊伦最终拍板,“给六条。加上巴达维亚现有的,凑十条。再增派五百士兵。但有一个条件——马策克必须在半年内重新控制马六甲海峡。否则,董事会将考虑更换总督人选。”
呈文被签发了。
但贝伊伦没有立刻走。他等其他人散了,把范·霍根豪森叫住。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丢了马六甲,香料航线就得绕道——这是你自己的判断?”
“是。”
“那你觉得,马策克能拿回马六甲吗?”
范·霍根豪森半晌没开口一下。“董事长,我读了马策克的全部呈文。这个中国人不简单。他没有跟我们正面打海战,他用火船和岸炮打了一场以小吃大的打法。我们的大船在他的浅水战术面前,像大象被蚂蚁咬。”
“所以?”
“所以我觉得,不该只靠打仗。应该想办法从他内部下手。”
贝伊伦扫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他的手下,不全是华人。有暹罗人、马来人、安南人。这些人跟着他,是因为他给钱给粮。如果我们能给更多呢?”
贝伊伦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被红笔圈了又圈的东印度群岛。
“你知道公司为什么要建Voc吗?”他问。
“为了贸易。”
“不。为了垄断。贸易是手段,垄断才是目的。谁控制了航线,谁就控制了价格。谁控制了价格,谁就控制了世界。”
他转过身。
“给马策克回信。六条船,五百人。但另外加一条——派一个密使去暹罗。不是谈贸易,是找裂缝。”
“找什么裂缝?”
“任何裂缝。那个中国人的部下、盟友、邻居,凡是对他不满的,都是裂缝。”
范·霍根豪森摘下帽子示意。
范·霍根豪森没有立刻派人。他先去了一趟阿姆斯特丹的老城区,在一家叫“金鹿”的酒馆里见了一个人。
董事会上还有一场争论。
一个叫德·维尔茨的老董事拍了桌子:“六条船?三千名士兵的装备、粮草、弹药,一年烧掉三十万荷兰盾。为了一个华人商号,值得吗?”
范·霍根豪森站起来:“不值得?维尔茨先生,上一季马六甲海峡通行税下降了三成,香料贸易利润下降了两成。三成的通行税是多少?十万荷兰盾。两成的利润呢?九十万荷兰盾。一季就亏了百万。一年四季,就是四百万。六条船一年烧三十万,换回四百万的收入。这笔账,先生认为不值得?”
维尔茨没有说话。
但他站起身时,又加了一句:“如果打输了呢?”
议事厅里沉静下来。打输的可能性,谁都在想,但谁都不愿意说出口。
贝伊伦站起身,结束了这场争论:“先生们,公司的股东不在乎一场战役的胜负。他们在乎的是股息。打趓了,股息跌,打输了,股息也跌。但什么都不做,股息跌得更快。因为银钱不会等待一个不作为的管理层。”
汉斯·克劳斯,三十二岁,德国裔,在Voc年了九年。他不是正式职员,是一名特派员——专门处理公司不方便公开做的事。勒比特海戦役中,他曾经混上英国战舰,假装商人刺探过英国人的护航路线。那次他成了,三条英国商船被截。
“坐。”范·霍根豪森给他倒了一杯杜松子酒。
汉斯坐下,没动那杯酒。他知道,范·霍根豪森从不是无缘无故请人喝酒。
“你去过东印度吗?”范·霍根豪森问。
“去过巴达维亚,没去过暹罗。”
“暹罗有个华人,叫朱。”范·霍根豪森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马策克的呈文。他在暹罗建了一支水师,打败了我们的巡逻分舰,还发了一种纸币。现在他要抢马六甲。”
汉斯翻了一遍呈文,放下。
“你要我做什么?”
“去暹罗。”范·霍根豪森说,“是去打他,是去找裂缝。他的人不全是华人,有暹罗人、马来人、安南人。这些人跟他,是因为他给钱给粮。如果有人给得更多呢?”
汉斯皱着眉。他在思考。
“你不需要策反任何人。”范·霍根豪森加了一句,“你只需要找到裂缝,然后扩大它。裂缝不一定要明天就裂,今天种下一颗种子,明年就能发芽。”
他从桌下推出一只木箱,打开。里面是金币,整整齐齐,约三百枚。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七百。”
汉斯盯着那箱金币瞥了一眼,站起身。
“我需要一个身份。”
汉斯出发前,在巴达维亚的商馆里待了三天。
他把自己的表演了一遍。香料商人的行头,讲起话来带着巴达维亚海港的口音,每句话末尾加一个“啊”,像在感叹。他给自己编了一个身世:德国来的,父亲是Voc的退伍军医,母亲是巴达维亚的混血儿,自己在巴达维亚长大,会说荷兰语、马来语和一点点华语。这个身世够穽子,也够安全——巴达维亚的混血儿十几个,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还去买了一批香料——甲兼香、丁香、肉桂,都是暹罗缺的。船上堆着香料箱,看起来就是个走船的小商人。
船从巴达维亚出发,沿着魔鬼海峡进入南海。中途在法莫沙角补了水,顺便瞅了瞅荷兰人新修的炮台。他在船上用望远镜看了一会,记下了炮台的数量和朝向。这些信息以后会有用。
航程半个月。船进了暹罗湾,在一个小港口停了下来。
汉斯站在甲板上,看着这片陆地。废弟的渔村,几条破船,空气里是鱼膻和柴火的烟味。他问了一个渔民,罗勇港在哪里。
渔民指了方向。顺着指的方向,汉斯看到了远处海岸线上,一排木屋和烟图。那就是罗勇港。
他没有急着上岸。他在船上又坐了一天,看着罗勇港的船进船出,看着哪些船挂的是什么旗,看着码头上哪些人在干活。
他看到了华人,也看到了暹罗人和马来人。他们在同一个码头上干活,说不同的话,但穿着差不多的号衣。这个叫朱的华人,把不同族的人混在了一起。
裂缝。不同族的人混在一起,就会有牛、有缺、有恨。汉斯要找的,就是这些牛、缺和恨。
第二天早上,汉斯上了岸。他背着一箱香料,穿着巴达维亚的袍子和草鞋,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商人。
他没有注意到,码头的缆绳堆里,一双小眼睛正在盯着他。
没有人注意到他。
除了一个人。
这个德国人不知道,码头上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但盯上他的人,暂时也只当他是个形迹可疑的商人——他到底是谁派来的、来做什么,还需要时间去查。
孙矮子在码头上看到一个生面孔,手上有茧,走路带风,不像做香料生意的。
“矮脚虎,”孙矮子蹲在缆绳堆里,“那个洋人,盯两天。”
但这些都是后话。现在,他只是一个走船的小商人,在罗勇港的码头上,寻找着裂缝。
矮脚虎抹了把鼻涕,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