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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流亡南洋,朕從海上起家- 第86章 心腹之患-歷史軍事-17模板網
第86章 心腹之患
    鰲拜站在空蕩蕩的養心殿里。

    康熙元年,西歷1662年。去年正月,順治帝駕崩。

    八歲的玄燁在太和殿即位,改元康熙。輔政大臣鰲拜、索尼、遏必隆、甦克薩哈四人共掌朝政。

    但真正說了算的,是鰲拜。

    鰲拜,四大輔政大臣之一,專權跋扈。現在還大權在握。

    七年足以改變一切。康熙現在八歲,七年後十五歲。朱慈炯知道這個結局,但鰲拜不知道。

    而此刻,鰲拜是他最需要關注的對手。不是康熙,康熙還是個孩子。鰲拜才是清廷真正的決策者。

    而鰲拜此刻最頭疼的事,不是三藩,不是鄭成功,而是南洋。

    《討清檄文》的抄本出現在了他案頭。

    鰲拜看完檄文,臉色鐵青。

    “南洋有人稱帝,自稱崇禎帝定王朱慈炯!”

    他把檄文重重拍在桌上,站起來在大殿里來回踱步。

    “來人!請太皇太後懿旨!”

    紫禁城深處,慈寧宮。

    鰲拜是清廷的劍,孝莊是清廷的盾。能在權力旋渦中活到最後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手。

    鰲拜跪在她面前,將《討清檄文》逐字念完。

    “太皇太後,此人居心叵測!自稱崇禎帝定王,若為真,則朱明余孽猶存;若為假,則妖言惑眾,同樣不可小覷!臣請旨,遣水師遠征南洋,斬草除根!”

    孝莊沒有立刻回答。

    她繼續轉著佛珠,一顆,兩顆,三顆。

    良久,開口了。

    “那個孩子,如果真是他,今年不過三十出頭。”

    鰲拜一愣,太皇太後沒說“朱三太子”,說的是“那個孩子”。這個用詞讓他隱隱感到一種不對勁。

    “太皇太後,”

    “鰲拜,”孝莊放下佛珠,聲音平靜但不容辯駁,“先穩住南方。南洋遠在天邊,水師遠征萬里,補給如何解決?萬一敗了,反倒助他威名。”

    “可是,”

    “但此人的檄文一旦傳入中原,”孝莊的目光一凜,“那些還念著大明的人,就都有了主心骨。”

    鰲拜的背脊一涼。

    他明白了一件事,孝莊看到的不是南洋的兵,是南洋的“名”。一個崇禎帝的兒子,一個名正言順的朱明後裔。這個身份本身就是一把火。只要這把火在中原漢人心中點起來,十萬八旗兵也撲不滅。

    孝莊看到了這一層,鰲拜剛剛才看到。

    孝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重重宮闕,暮色蒼茫。

    “加強海禁。嚴禁南洋貨物入境,嚴禁沿海百姓下海,”她轉過身,看著鰲拜,“斷他財路,讓他困死在南洋。”

    鰲拜伏地領旨。

    退出慈寧宮時,他在宮門口回頭目光掠過,暮色中的慈寧宮,燈火昏黃。太皇太後的身影映在窗紙上,佝僂而堅定。

    鰲拜心里暗嘆,這個女人,比先帝爺強多了。

    他在宮門口站了一會兒,夜風從北方吹來。他想起了父親說過的一句話︰“打天下靠刀,守天下靠腦子。”鰲拜一直覺得自己有刀就夠了。但今天在孝莊面前,他第一次覺得腦子不夠用。

    不過沒關系,他有刀。腦子不夠,可以找有腦子的人來補。比如施瑯。

    先帝爺在的時候,不把南洋的朱三太子放在眼里。

    那把火,才是大清真正的心腹之患。

    鰲拜退出慈寧宮後,沒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兵部。

    他連夜召見了福建水師提督施瑯。

    施瑯,原是鄭成功部將,後降清。此人海戰了得,對鄭氏水師的戰法了如指掌。但降清後一直被猜忌,滿洲親貴信不過一個“降將”。

    在這個時空里,施瑯還沒來得及攻台。鄭成功已經死了,但台灣還在鄭經手里。而施瑯,被鰲拜叫來對付南洋的朱慈炯。

    鰲拜信不過他,但用得上他。

    “施瑯,南洋有個自稱朱三太子的,建了國、稱了帝。你的看法?”

    施瑯跪在地上,面色平靜。他早就听說了南洋的消息,比鰲拜知道的還早。因為他的舊日同僚里,有人已經偷偷跟南洋搭上了線。

    “大人,此人非內地那些草寇可比。”

    不一樣在哪里?不在兵,不在船,在那個“勢”字。有地盤、有軍隊、有艦隊、有商路,這些都是“勢”的組成部分。但最重要的是。有“名”。崇禎帝的兒子,這三個字就是最大的“勢”。

    “怎麼說?”

    “內地的朱三太子,手里沒兵、沒船、沒地盤。振臂一呼,響應者寥寥,旋即被滅。但南洋這個,”施瑯頓了一下,“有地盤、有軍隊、有艦隊、有銀票、有商路。這是一個完整的政權,不是流寇。”

    “能打嗎?”

    “遠征,打不了。”施瑯搖頭,“從福建到暹羅,海路四千里。咱們的船,不如他的船大,不如他的炮多。到了南洋就是送死。”

    鰲拜的臉色更沉了。

    “那你說,怎麼辦?”

    “大人,施瑯有一策。”

    “說。”

    “不跟他打海戰。在大陸沿海築防線,從山東到廣東,每隔百里設一處水師哨卡。他的人過不來,他的消息也過不來。同時,派細作滲入南洋。”

    “滲入?”

    “南洋華人雖多,但不是鐵板一塊。有窮人富人、有新客舊客、有閩幫粵幫。只要找到不滿的人,銀子一撒,就是內應。”

    施瑯抬起頭,眼里有光,復雜。

    他曾經是鄭成功的人。如今,他要幫清朝對付另一個打著大明旗號的人。

    此刻,施瑯跪在鰲拜面前,心里想的不是名聲。他想的是,如果南洋那個皇帝真的打回來。他施瑯往哪里站?再跳一次?

    跳不動了。他已經跳了三回,腿早就軟了。

    但他沒有猶豫。

    鄭成功已經死了。台灣已經變了。他施瑯降了清,就回不了頭了。

    “還有一件事。”施瑯壓低了聲音,“南洋那個皇帝,如果真是崇禎的兒子……”

    “怎麼了?”

    “那他的號召力,比鄭成功大十倍。鄭成功只是臣,他是君。臣可以不認,君,天下漢人都認。”

    鰲拜的手攥緊了椅子扶手。

    這正是孝莊太皇太後看到的東西。

    不是南洋的軍隊,是那份檄文一旦傳入中原,會在漢人心中點燃的那把火。

    清廷入關,靠的是八旗鐵騎和“為崇禎報仇”的招牌。但朱慈炯的存在,直接瓦解了第二個支柱。崇禎的兒子還活著,還稱了帝,那“報仇”的說法就成了笑話。

    孝莊和施瑯,一個在深宮、一個在兵部,同時看到了這個軟肋。殺了朱慈炯,還有無數打著朱明旗號的人。名不死。火不滅。

    施瑯走後,鰲拜獨自坐在兵部大堂里。

    他想了很久,然後叫來文書,寫了一份密奏。

    密奏是給康熙的,八歲的小皇帝看不懂,是給孝莊的。

    密奏的內容只有一條︰建議在福建沿海秘密建立一支“緝私水師”,名義上是查禁走私,實際上是監視南洋的動向。

    “緝私水師不需要大船,只需要快船。”鰲拜在密奏中寫道,“每船配二十人、兩門小炮。沿海南北巡邏,遇可疑船只即行截查。”

    “此法有三利︰一可不驚動南洋,讓對方以為只是例行海禁巡查;二可截斷南洋與中原之間的情報和人員往來;三可為將來可能的軍事行動積累海戰經驗。”

    密奏送到慈寧宮後,孝莊只批了兩個字︰準奏。

    鰲拜拿到批示後,立刻著手組建緝私水師。

    但每條船的船艙里,都藏著火槍和刀。

    這支“緝私水師”在三個月後成型,開始在福建到廣東沿海秘密巡邏。

    此時的羅勇港,朱慈炯正在碼頭上跟鄭慧娘看新船的龍骨。

    “這條船的肥胖比例還是太高。”鄭慧娘踩著船肥的木板,踮著腳,“福船的底子寬,但你走到底加了炮甲板,頭重腳輕。要解決,得把後面的壓艙加長,把重心往後移。”

    何水生在旁邊記錄,不斷點頭。

    朱慈炯看著鄭慧娘在船上踩來踩去,說︰“她說得對。何水生,改。”

    這是鄭慧娘到羅勇港後第一次跟朱慈炯在新船上同框。之前的模擬海戰,她用戰術證明了自己。現在,她用造船證明了自己。

    “你的船,會比荷蘭人的快。”朱慈炯說。

    “不是快,”鄭慧娘糾正,“是靈。快不等于靈。荷蘭人的蓋倫艦快,但在淺水里它就是一塊木頭。我的船,快不過蓋倫,但它能去蓋倫去不了的地方。”

    朱慈炯目光一沉。他要的——不是跟荷蘭人比誰的船更大更快,是讓荷蘭人的優勢在南洋的淺水里變成劣勢。

    這時,孫矮子的情報送到了碼頭。

    “鰲拜建了緝私水師,沿海巡邏。”孫矮子說。

    朱慈炯看完情報,笑了。

    “學我。”朱慈炯把情報放在一邊。

    “學你?”趙鐵柱問。

    “用快船偵察、用偽裝船巡邏,這不就是我當年在羅勇港干的事嗎?”朱慈炯說,“但晚二十年。”

    “要不要對付他們?”

    “不用。”朱慈炯轉向孫矮子,“你在沿海的眼線有被拔掉的嗎?”

    孫矮子想了想︰“拔了三個,都是外圍的。核心的沒動。”

    “那還行。”朱慈炯說,“讓他查。查到的是我讓他看到的。查不到的才是命脈。”

    趙鐵柱還是不太明白。孫矮子倒是懂了——他跑了二十年情報,知道什麼叫明暗兩條線。

    “讓他忙去吧。”朱慈炯轉身看海圖,“我有更重要的事。”

    他放下海圖,走向門口。

    “鐵柱,叫何水生來。朕跟他說新船的要求——要載多少炮、吃水多深、能跑多快。龍骨怎麼彎、帆怎麼掛,是他的事。”

    “是。”趙鐵柱應了一聲。

    他推開門,暹羅灣的海風涌進來,帶著咸味和魚腥味。遠處碼頭上,火光通明。那是何水生的船塢,日夜不停地趕工。

    船塢里的火,是何水生燒的。

    他在燒木板。把松木板架在火上烤,烤到木縴維軟化,趁熱彎成弧形,卡在模具上定型。福建船匠管這叫“火彎”。

    彎好的肋骨一根根卡進龍骨的凹槽里,用鐵釘和魚膠固定。每根間距一尺半,從船頭排到船尾,像一排肋骨護著船的心髒。荷蘭人的蓋倫艦一尺八一根,何水生一尺半一根。密了,結實,也重了一成。

    “重了吃水深兩寸。”他跟劉大錘說,“能扛住。”

    “扛不住呢?”

    “扛不住就減一根。但我不想減。這條船跑南海,不是跑內河。南海的浪三丈高,肋骨不密,一拍就散。”

    炮門是方的。方孔外面裝木蓋,蓋板嵌鐵環,拉環開蓋,松手關蓋。何水生在蓋板內側加了一層濕牛皮——炮彈打上來,牛皮吸沖擊,木頭不碎。

    水密隔艙的隔板也改了。不用整塊橡木,用兩塊柚木板拼合,拼縫灌桐油灰。桐油灰干了比石頭硬,水浸不透。

    龍骨是柚木的。一整根,從船頭通到船尾,沒有拼接。這根柚木是派人進暹羅南部山林找了三個月才找到的,樹干筆直,直徑三尺,砍下來運到港口用了二十頭大象。

    何水生摸著柚木的紋路說︰“這根龍骨比荷蘭人的橡木輕,但韌。橡木硬,硬則脆。柚木韌,彎了不折。在南海跑,韌比硬值錢。”

    吃水線以下,他加了薄鐵皮。不是荷蘭人的銅皮防蛀蟲——銅太貴,鐵便宜。鐵皮薄,不重,但炮彈打上來會滑開,不像木頭直接被鑿穿。

    船塢日夜不熄。何水生帶六十個匠人,兩班倒。白班造船,夜班備料。木屑堆得比人高,桐油的味道彌漫半個碼頭。

    劉大錘有天夜里去看,何水生正蹲在龍骨上量尺寸,旁邊擱著半碗冷飯。

    “吃飯。”

    “量完這根。”

    “你都量三遍了。”

    “第三遍跟第二遍差了半寸。半寸的差,到了船尾就是一尺的偏。”

    劉大錘看著他,沒再說話。他想起何水生第一次到羅勇港時,還是個瘦得像竹竿的福建船匠。現在還是瘦,但手上的繭厚了三層,背也彎了。造船的人,把自己彎進了船里。

    造船,練兵,囤糧,等。

    等風來。

    而紫禁城里的那把龍椅,還空著。

    弘業元年的尾巴上,一封密信從暹羅送到了朱慈炯案頭。

    兩個消息先後從北方傳來。

    第一個,永歷帝被吳三桂用弓弦縊殺于昆明。

    南明,徹底滅亡。

    朱慈炯听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批閱奏章。他的手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後繼續寫。

    他早就知道這個結局。1662年,永歷帝被俘,吳三桂用弓弦將其縊殺于昆明。南明十八年苦撐,終告覆滅。

    但知道結局是一回事,听到消息是另一回事。

    那一瞬間的停頓,不是因為震驚,是因為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永歷帝死了。不管他是昏君還是明主,他是大明的最後一個皇帝。他的死,意味著一個時代的終結。

    而朱慈炯,必須接過這面旗幟。

    他放下毛筆,走出書房,站在回廊上。

    月光灑在阿瑜陀耶城的屋頂上,金碧輝煌的暹羅佛塔和灰磚黛瓦的華人商鋪交錯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的疊影。

    “陛下。”趙鐵柱從暗處走出來,“您還沒歇?”

    “睡不著。”朱慈炯說,“鐵柱,還記得王安公公嗎?”

    趙鐵柱一愣。王安,那個從北京一路跟到南洋的老太監,朱慈炯很少提起他。

    “記得。”

    “他跟我說,活下去就是復國。”朱慈炯看著月亮,“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懂了。”

    趙鐵柱沒吭聲。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後,像一座沉默的鐵塔。

    而現在,那個皇帝的兒子,站在南洋的月光下,活著。不僅活著。還稱了帝。還建了國。還有了軍隊和艦隊和臣民。

    崇禎帝如果在天有靈,會怎麼想?

    朱慈炯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沒有辜負那枚玉佩。

    “鐵柱,你說,王安公公如果還在,看到今天會怎麼想?”

    “他會哭。”趙鐵柱的聲音很悶,“那個老頭子,最愛哭。”

    朱慈炯笑了,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熱。

    他別過臉,不讓趙鐵柱看到。

    第二個消息來得更急,鄭成功病逝于台灣。

    收復台灣後僅五個月,延平王鄭成功因積勞成疾,病逝于安平城,年僅三十九歲。

    永歷帝死了,家事亂了,兒子敗了。三十九歲,正當壯年,心碎了。

    “英雄不會死于戰場,英雄死于絕望。”

    朱慈炯接到消息那天,閉門不出。

    但等待不等于什麼都不做。等鄭氏內部那道裂縫,裂到不可收拾。

    他連夜擬了三道密旨。

    第一道,命孫矮子在福建沿海的情報網全面啟動,重點監視鄭氏集團的內部動態。誰和誰有矛盾,誰對鄭經不滿,誰在暗中串聯,統統報上來。

    孫矮子的回信三天後就到了。名單很短,但每一條都精確到人。

    “陳永華,鄭經的謀主,此人忠心不二,不可爭取。但此人能力極強,鄭經若听他的話,台灣一時半刻亂不了。”

    “劉國軒,鄭氏宿將,手握重兵。此人對鄭經有怨言,他覺得鄭經不如其父,不配做延平王。可暗中聯絡,但此人老謀深算,不會輕易表態。”

    “馮錫範,鄭經的親信,此人野心勃勃,將來必是鄭氏內亂的導火索。盯住他。”

    朱慈炯看完名單,把紙折好收進暗格。

    “鄭成功,”他低聲念了一個名字。

    一腔熱血無處灑,滿身疲憊無人知。

    “鄭成功,”朱慈炯又念了一遍,“你走了。你的盤,我接。”

    他站在回廊上,看著北方的夜空。

    兩顆將星隕落,永歷帝和鄭成功。一個是大明的旗幟,一個是華人的利劍。

    旗幟倒了,利劍斷了。

    但從今天起,南洋的大明皇帝,就是新的旗幟。

    而新的利劍,正在鍛造。

    “鐵柱。”

    “在。”

    “明天,傳令何水生,新船的建造提速。我要在一年之內,看到二十艘新式戰船下水。”

    “二十艘?”趙鐵柱吸了口涼氣,“那得多少木頭多少鐵?”

    “木頭不夠就買,鐵不夠就煉。銀子,”朱慈炯摸了摸懷里的玉佩,“我存了二十年,夠用。”

    趙鐵柱不再多問。他跟了朱慈炯這麼多年,知道這個人說二十艘,就一定會造出二十艘。

    月光從雲層中透出來,照在阿瑜陀耶城的屋頂上,照在暹羅灣的海面上,也照在朱慈炯的臉上。

    三十一歲的皇帝,站在南洋的月光下,目光投向北方。

    北方,中原。

    他的下一個目標。

    他們還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陳婉兒在書房里等他。

    她沒有睡,桌上攤著兩份情報。一份是從緬甸傳來的永歷帝死訊詳情,一份是從台灣傳來的鄭成功死訊詳情。

    “永歷帝死前,”陳婉兒的聲音很平,“據說罵了吳三桂整整一個時辰。說他忘恩負義、賣國求榮、認賊作父。吳三桂被罵得臉色鐵青,但還是動了手。”

    “用弓弦?”

    “用弓弦。在篦子坡。”

    朱慈炯的手慢慢攥緊了椅子扶手。

    篦子坡,永歷帝被吳三桂用弓弦活活勒死的地方。

    “他罵了一個時辰,”朱慈炯低聲說,“說明他死的時候,還有氣。還有膽。那是跪著死的,是罵著死的。”

    “是。”陳婉兒說,“他最後說了一句,‘朕非亡國之君,皆亡國之臣。’”

    “……和崇禎帝一樣。”

    “一樣。”

    兩個人誰也沒開口。崇禎帝在煤山自縊前說過類似的話,“朕非亡國之君,皆亡國之臣。”永歷帝死前又說了同一句。兩個皇帝,隔了十八年。說了同一句話。

    朱慈炯攥緊了手。他的父親崇禎帝,一個勤政卻無能的皇帝。但此刻,他不想評判父親。父親死了,死前還在自責。這就夠了。

    “鄭成功呢?”

    “急病。但據我們的情報,是氣急攻心。鄭經和乳母私通的事敗露後,鄭成功下令殺掉乳母和私生子。部將抗命不遵,他一氣之下病情惡化,五天就沒了。”

    “三十九歲。”朱慈炯說。

    “三十九歲。”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鄭經,怎麼處理的?”朱慈炯問。

    “殺了乳母,留下了私生子。鄭氏內部罵聲一片,但鄭經不在乎。他坐上了延平王的位置,別的都不重要了。”

    “一個連家事都管不好的人,能管好一個台灣?”

    “不能。”陳婉兒說,“但他有陳永華。陳永華是管家的料,台灣的內政有他在,短期內亂不了。”

    “長期呢?”

    “長期,”陳婉兒看著朱慈炯,“就看你的了。”

    朱慈炯點了點頭。

    兩份情報,兩位大人物的死亡。一個是末路皇帝,一個是末路英雄。

    他們的時代結束了。

    而朱慈炯的時代,剛剛開始。

    永歷帝死了,南明的門關了。鄭成功死了,東海的門關了。但南洋的門正在打開,他站在門口。

    他不知道門後面是什麼,但他知道大方向不會錯。孫矮子的密報寫得清楚——吳三桂在雲南屯田練兵,尚可喜在廣東截留稅銀,耿精忠在福建招攬亡命。三個漢人藩王,三個不安分的心。鰲拜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鄭經守著台灣,鄭氏舊部各有心思。這些都是他的機會。

    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而他,準備了十八年。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月光灑在暹羅灣的海面上,銀色的,像一條路。一條從南洋通往中原的路。

    “總有一天,”他對著月光壓著嗓子說,“我會沿著這條路,走回去。”

    玉佩在懷里發燙,像是在回應他。

    “定”字,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