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沃陷落的消息，三个时辰后就传到了三宝颜。
三宝颜在达沃以西三百里，扼守保和海峡南口。如果说达沃是棉兰老岛东面的盾，三宝颜就是西面的门。门后面就是苏禄海，穿过苏禄海就是婆罗洲。
曼里克·德·拉瓦被俘、五艘盖伦舰全军覆没——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泼在三宝颜守军头上。
三宝颜的守将叫费尔南多·德·萨拉斯，四十五岁，曼里克的副手。他手下有三百士兵、两艘盖伦舰和六门岸防炮。跟达沃比，三宝颜的防御薄弱得多。
但费尔南多没有立刻投降。
他在总督府里坐了一夜。桌上摊着海图，海图上标着达沃到三宝颜的距离。明军舰队最快两天就能到。
“我们能守多久？”他问副官。
“两天。也许三天。”副官说，“弹药不够，粮食只够五天。”
“增援呢？”
“没有增援。马尼拉已经丢了，达沃也丢了。西班牙在菲律宾的舰队，就剩我们这两条船了。”
费尔南多闭上眼。他来菲律宾二十年了，从一个小小的少尉做到上校。他在三宝颜成了家，娶了一个当地的混血女人，有两个孩子。
“上校，”副官压低声音，“有人提议突围。趁明军还没到，带两艘盖伦舰穿过苏禄海，撤到婆罗洲。”
“撤到婆罗洲然后呢？”费尔南多睁开眼，“荷兰人在婆罗洲，他们会收留我们？”
“可以试。”
“试。”费尔南多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苦笑了一下。
他想了一夜。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走了。”
副官愣了。
“三宝颜的西班牙人有三百，加上家眷有五百。走，能走几个？两艘盖伦舰装不下五百人。”费尔南多站起来，“走不了的人怎么办？丢给明军？”
“但留下——”
“留下就降。”费尔南多说，“曼里克被俘了还活着。中国人不杀俘虏。”
“可是——”
“可是什么？”费尔南多看着他，“你想死在这里？你的命比你的面子值钱。回去告诉所有人，明天开城。”
副官走了。费尔南多独自坐在总督府里，看着墙上那幅西班牙帝国的地图。地图上，菲律宾群岛只是最东端的一小片绿色。马德里到三宝颜，隔着半个地球。
他伸手摸了摸地图上三宝颜的位置，然后把手放下来。
太远了。
明军舰队第二天傍晚到了。何水生率二十条战船封锁了三宝颜港口，朱慈炯带主力在港外列阵。
费尔南多在城头上升起了白旗。
何水生看着那面白旗，松了口气。他最怕的不是打，是打了之后还要修船。破浪号在达沃一战中撞掉了一块船板，还没补好。
“接受投降。”朱慈炯说。
受降仪式很简单。费尔南多交出佩剑，三百士兵列队放下武器。没有羞辱，没有屠杀。朱慈炯甚至允许西班牙士兵带走个人物品。
费尔南多交剑的时候，看了朱慈炯一眼。
“你跟曼里克说的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说你是野蛮人。”费尔南多说，“但你没有杀俘虏。”
朱慈炯看着他，没有笑。
“我杀过人。”他说，“但只杀该杀的。你们守了三宝颜二十年，跟吕宋的屠杀无关。该走的人，走。想留的人，留。”
“留？”
“留。”朱慈炯说，“三宝颜以后还是港口，还需要人。你在这里成了家，你的孩子有一半当地血统。这里就是你的家。愿意替大明守三宝颜的，我给俸禄。”
费尔南多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大明的臣。”
“你不需要是臣。”朱慈炯说，“你是三宝颜的人。三宝颜是大明的地。你替三宝颜守好，就是替大明守好。”
费尔南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佩剑——交出去的佩剑——然后抬起头。
“我需要三天考虑。”
“给你三天。”
三天后，费尔南多带着一百二十个西班牙士兵和家眷留了下来。其余的人上了两艘盖伦舰，带着朱慈炯给的粮食和淡水，驶向了婆罗洲。
那两艘盖伦舰是西班牙在菲律宾最后的舰队。驶出三宝颜港口的时候，舰上的西班牙水手回头瞄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海岸线。
有些人哭了。
费尔南多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两艘船消失在海平线上。他身边站着他的混血妻子和两个孩子。
他转过头，看着码头上飘扬的龙旗。
“走吧。”他对妻子说，“回家。”
回家的路上，费尔南多走得很慢。
三宝颜的街道不长，从码头到家门口，两百步。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走得到。但今天这两百步，他走了一刻钟。
街两边的铺子有些已经换了主人。一家华人杂货铺开在了老佩德罗酒馆旁边，门口挂着红灯笼。几个马来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看见他走过来，停下来瞟了一眼。
“费尔南多先生，”一个马来小贩跟他打招呼，“您回来了？”
“回来了。”
“听说中国人打了胜仗？”
“嗯。”
“那以后这里归谁管？”
费尔南多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
推开家门时，他的妻子玛利亚正在灶台前煮玉米粥。她是个混血女人，父亲是西班牙人，母亲是当地他加禄人。四十岁了，但腰板还直，手上有常年揉面的茧。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
“回来了。”
“投降了？”
“降了。”
玛利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
“那就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吃饭。”
费尔南多在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鱼、半块玉米饼。跟往常一样的晚饭。二十年了，不管外面打仗还是太平，玛利亚的晚饭永远是粥、咸鱼和玉米饼。
“孩子们睡了？”
“小的睡了。大的还在屋里看书。”
费尔南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凉的。
“热一热。”玛利亚把碗拿过去，倒在锅里重新热了，端回来。
两人对着吃。谁也没有开口。
吃到一半，玛利亚开口了。
“你以后还是西班牙人吗？”
费尔南多放下碗。
“不是了。”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三宝颜人。”
玛利亚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二十年前从马德里坐船到菲律宾，从少尉干到上校。他一辈子以西班牙军官的身份活着。现在这个身份没了，像脱掉一层皮。
“三宝颜人。”玛利亚重复了一遍，“那孩子们呢？”
“孩子们也是三宝颜人。”
玛利亚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收碗，走到灶台前时背对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二十年了，终于不用等马德里的船了。马德里太远了。”
费尔南多听着碗碟碰撞的声音，坐在桌前没动。
窗外，码头上龙旗在夜风里飘着。二十年的西班牙旗，一夜之间换掉了。不是屈辱，是一种奇怪的解脱。从今以后，三宝颜的事，三宝颜人自己说了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了望码头上的灯火。
“明天，”他对窗外的夜色说，“明天开始学华语。”
棉兰老岛全境平定。西班牙人在菲律宾群岛六十年的统治，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