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三十二年，西历1693年，冬。
北京，已定。
但辽东，未平。
朱慈炯没有立刻追。他知道，辽东不一样。
“不能急，”朱慈炯对赵铁柱说，“辽东，等夏天再打。冬天打。我们的兵，扛不住。”
但康熙不会坐等。
弘业三十二年冬天，康熙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派了一支骑兵，两千人，从辽阳南下，越过辽河，突袭了明军的粮道。
“报，清军骑兵突袭粮道，烧了三车粮食，杀了四十个民夫，”
赵铁柱气得拍桌子，“他娘的，康熙这小子，不老实，”
朱慈炯倒是很冷静，“他在试探。两千人，是来打仗的，是来看我们的反应的。”
“什么反应？”
“看我们，追不追。如果我们追，他就把我们引到辽东的山林里，打游击。如果不追。他就知道我们怕了，会变本加厉。”
“那，追不追？”
“不追。但，也不能不反应。”
“怎么办？”
“让施琅，从海路，打辽东半岛的东端。”
“海路？”
“对。施琅的北洋舰队，从山东半岛出发，横渡渤海，在辽东半岛的旅顺口登陆。康熙的骑兵在辽河北岸。但他的后门，旅顺口，是空的。”
赵铁柱想了想，“好，釜底抽薪。”
“对。康熙以为我们会在辽河正面跟他打，但我不打正面，我打他的后方。旅顺口，是辽东半岛的咽喉。占了旅顺口，辽东半岛就被切断了。康熙在辽阳的兵，后路就断了。”
施琅接到命令，二话没说，带着二十条战船，从登州出发，横渡渤海。
“旅顺口，”他看着海图，“以前叫什么来着？”
大副说，“将军，听说当地渔民管它叫‘达里尼’。”
施琅笑了，“达里尼？好名字。大到能连住整个辽东。”
施琅的舰队，在黎明前抵达旅顺口外海。
港口，没有防御。清军全部在辽阳，这里只有几十户渔民。
施琅的兵，在旅顺口西滩登陆，没有遇到抵抗。
一个时辰后，两千水兵，全部上岸。
“守住港口，修工事，”施琅命令，“然后。往北推，占金州，切断辽东半岛。”
施琅的登陆，完全出乎康熙的预料。
“什么？旅顺口，丢了？”康熙在盛京的宫殿里，看着战况，脸色铁青。
“是，明军水师，从海上登陆，旅顺口。金州，全部失守。辽东半岛，被切断了。”
康熙的手攥紧了，“我忘了，他有水师。”
他一直想着辽河正面的陆战，忘了朱慈炯还有一支可以跨海作战的舰队。
“辽东半岛一断，辽阳的兵，后路，”
“后路还在，走陆路，从辽阳往北，绕过千山。回盛京。但，路远了三百里。而且，山路难走。”
康熙闭了一下眼，“撤，辽阳的兵，撤回盛京。”
“可是，辽阳一撤，整个辽东半岛，”
“都丢了。但，保住人，比保住地重要。人在，地在。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康熙的决策，跟朱慈炯预判的一样，果断，理性，不留恋。
但这一次，他退的空间，已经不多了。
“陛下，”图海走进来，“辽阳的兵，已经撤回来了。但。三万人，退到盛京。粮草，只够两个月。”
“两个月，”康熙看着地图，“够了。”
“够干什么？”
“够，等。”
“等什么？”
“等他犯错。”
康熙笑了一下，笑得跟朱慈炯一模一样。
两个棋手，隔着一千五百里，都在等对方犯错。
“等冬天，”康熙自言自语，“但朱慈炯不会坐等冬天。”
他做了两件事：以攻代守，后勤先行。
第一件事，他下令从山东、河南紧急调运冬装，棉衣五万套，棉靴五万双。手套三万双。同时，在山海关设立前线补给站，储备三个月的粮食和火药。
“冬天打仗，最大的敌人不是清军，是冷。冻伤，比刀枪更致命。”他对后勤官说。“每一个士兵，都必须有棉衣、棉靴、手套。缺一样，不许上前线。”
第二件事，他派方士元带一批工匠，到前线改良火器。
“火药受潮，是冬天最大的问题。”他对方士元说，“我听说过一种方法，给火药裹油纸。防潮。你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泡在水里，半个时辰，还能点着。”方士元演示给朱慈炯看。
“好。”朱慈炯拍了他的肩膀，“这东西，能救命。”
除了火药，他还让方士元改良火炮。
“冬天，金属收缩，炮管容易裂。你想想办法，给炮管加一个外套。或者，在炮管外面裹一层东西，保温。”
赵铁柱看到这些，感慨地说，“大哥，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什么都懂？”
朱慈炯笑了一下，“以前在军中，学的。打仗不只是打，还要养。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以前的部队，也打冬天仗？”
“打过。在北边，冷得能冻掉耳朵。冻伤的人，比战死的多。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冬天打仗，后勤比战术重要。”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虽然不完全理解大哥以前在哪里待过，但他知道，大哥说的，都是对的。
等冬天来了，他就知道，辽东不是南方。
康熙撤守盛京的情报，三天后送到了朱慈炯桌上。
“他跑了？”赵铁柱不信，“康熙，跑了？”
“不是跑，是撤。”朱慈炯纠正他，“跑是慌的，撤是稳的。康熙没有慌，他是算过账的。”
“什么账？”
“守盛京，要多少兵？至少两万。两万人，一年要吃多少粮？辽东的粮，不够。从关内运，运粮的民夫比兵还多。他守不起。”
“那，他不要辽东了？”
“不是不要，是暂时不要。他把兵撤到吉林，退三百里，让出一个空壳子。我们占了盛京。就要分兵守。守，就分散。分散，就薄弱。”
赵铁柱想了想，“那我们，追不追？”
“不追。”
“为什么不追？”
“因为，冬天要来了。辽东的冬天，零下三十度。我们的兵，从南边来的。没有冬衣。追到吉林，冻死一半。”
“那，等春天？”
“等春天。但，是等打，还是等谈。”
“谈？跟康熙谈？”
“对。他撤了，说明他知道，守不住了。守不住的人，会想谈。我们给他一个台阶，让他体面地降。”
“他会降？”
“不一定。但，试试。打仗，是最后的手段。能不打，就不打。每死一个人，都是一条命。”
赵铁柱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皇帝变了。
十年前，皇帝不会说“每死一个人都是一条命”这种话。十年前，皇帝说的是“打过去，灭了他们”。
十年，改变了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老了。也许，是因为见过太多死人。
赵铁柱不知道。但他知道，跟着这个皇帝，不会错。
北京的残火烧了三天三夜，终于灭了。朱慈炯走进废墟，脚下全是灰烬和碎石。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他弯腰捡起一块烧焦的木头，握在手里，一言不发。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随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没人抱怨，因为殿下都没抱怨。
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