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三十八年冬,西历1699年。
路易十四的法国,崛起了。
法国海军在大西洋和印度洋同时扩张,路易十四的野心不止于欧洲,他要建立一个“全球法兰西帝国”。同时,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锡兰被大明击败后,不甘心失去印度洋的据点,一直在寻找报复的机会。
法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本地治里建立了据点,与大英东印度公司分庭抗礼。荷兰人则退守巴达维亚,暗中联络巴黎,想借法国的海军力量夺回锡兰。
“法国人比英国人更危险。”陈婉儿在情报分析会上说,“英国人是商人,他们要的是利润,可以谈。法国人是国王,他们要的是荣耀,不能谈。”
朱慈炯点头。“太阳王”,这个称号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他要像太阳一样照耀全世界。
但这个世界,已经有一颗太阳了。
在大明的东方。
路易十四不会坐视,他派出法国海军最精锐的舰队,联合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残余力量,组成了一支联军。
路易十四和英国国王威廉三世达成了一个罕见的约书,暂时搁置在欧洲的争端,联手在印度洋对付大明。
在欧洲互相打了几百年的国家,面对大明时团结了起来。分赃的时候,敌人就是朋友。但联军最脆弱,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算盘。打赢了怎么分、打输了谁先跑,都是裂缝。有裂缝,就能钻。
法荷联军,三十艘战列舰、一万名陆战队,从印度西海岸出发,沿马尔代夫群岛南下,目标是大明在印度洋的核心据点:锡兰。
联军旗舰是法国海军中将德·图维尔的座舰“太阳王号”,三层炮门、三十六磅重炮,是欧洲火力最强的战列舰之一。法国舰队二十艘打头阵,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十艘战舰殿后,由荷兰舰队长范·德斯佩克指挥。荷兰船旧炮老,在联军里只配做后卫。
两国的船差着一辈子的代差,但凑在一起,三十艘战列舰的数字摆在那里,看着吓人。从本地治里出发时,海面上战帆遮天,炮旗如林,欧洲远东最强的舰队就这样压向锡兰。
“又是锡兰。”郑慧娘看着海图,冷笑一声,“上次英国人单独来,被我们打回去了,这次拉了法国人一起来?”
她没有慌。
联军是最脆弱的军事同盟,每个国家都想让别人先上、自己捡便宜。两个各怀鬼胎的盟友,比一个敌人好打。
郑慧娘打了三十年海战,她知道联军最大的弱点是心不齐。只要让法国人和英国人产生嫌隙,联军就散了。
因为她手里有六十艘战船,加上波斯盟友的二十艘,总共八十艘。
而法荷联军只有三十艘。
数量上,大明占优。
波斯盟友的二十艘战船,郑慧娘没有将它们编入主力阵列。波斯战船船型老旧、火炮不足,硬拼只会白白折损。她给波斯舰队的任务是封锁马尔代夫群岛与锡兰之间的深水航道,防止法荷联军从南面迂回包抄浅水区,同时堵住败敌西逃的退路。
但质量上,法国的战列舰是当时欧洲最先进的。火炮口径更大、射程更远、船体更坚固。三十艘法荷战列舰的火力,不亚于大明浅水区列阵的改良福船,至于外海策应的中式盖伦船,火力同样逊于法舰。无论福船还是盖伦船,单舰对上法舰都是下风。
“不能硬碰硬。”郑慧娘对施琅说,“用潮汐战术,退到锡兰东岸的浅水区,让他们的大船进不来。”
施琅在旁听完郑慧娘的部署,没有急着走。他站在海图前,目光沿着锡兰东岸的浅水区慢慢移动。
“浅水区,一丈半。”他用手指量着海图上的等深线,“法国人的战列舰吃水两丈以上,确实进不来。但火船,你打算用多少条?”
“二十条。”郑慧娘说。
“二十条够吗?法国战列舰的船壳比英国人厚,桐油火船未必烧得穿。”
“不需要烧穿。”郑慧娘在海图上点了点,“只需要烧他们的甲板,帆索、缆绳、桅杆。船壳破了能补,甲板烧了就打不了仗。火船不是为了烧沉他们,是为了让他们乱。乱了一刻钟,就够了。”
施琅想了想,点了头。
“那波斯人那二十艘呢?”
“挡路用。”郑慧娘声音不重不轻,“波斯战船老旧、火炮不足,正面打就是送死。但堵航道不需要火力,只需要船。二十条破船横在马尔代夫和锡兰之间,法国人想从南面绕?得先从这二十条船上碾过去。碾过去要时间,这个时间差,就是我的机会。”
施琅看着她,想起了一件事。
“你算过风向没有?”
“算过了。”郑慧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潮汐时间、风向、洋流速度,“弘业三十九年三月,锡兰东岸盛行东北季风。火船从浅水区冲出时,顺风顺水,速度能再加两成。法国人的战列舰逆风逆水,转向至少要半刻钟。半刻钟,够我的火船冲到他们脸上了。”
施琅咽了口唾沫。
“我跟你打了这么多年仗,”他说,“你每次都比我多算一步。”
“不是多算一步,是该算的都算了。”郑慧娘把纸折好收起来,“风、浪、潮、流,海上的东西,少算一样就是死。”
她走到船舷边,看着远处锡兰海岸的轮廓。
“施琅,这一仗打完了,印度洋就是我们的了。”
“打不赢呢?”
“打不赢,就从马六甲重新来。”她回过头,目光平静,“但不会打不赢。”
波斯盟友的舰队司令,一个叫阿巴斯的老将军,在战前会议上见到了郑慧娘。
他用波斯语问通译:“就是这个女人指挥整个大明海军?”
通译翻了过来。
郑慧娘听完,没有生气。她知道波斯人不习惯听女人的命令。
“告诉老将军,”她说,“我不需要他听我的命令。我只需要他把二十艘船停在马尔代夫和锡兰之间的航道上,然后别动。”
阿巴斯听完翻译,皱了皱眉。
“就这些?”
“就这些。”郑慧娘说,“二十条船横在那里,法荷联军想从南面绕,就得先问问他的二十条船答不答应。不需要开炮,只需要堵着。”
阿巴斯笑了,他打过三十年仗,第一次遇到这么轻松的任务。
“堵路,我擅长。”他用波斯语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告诉她,我堵过的路,连蚂蚁都过不去。”
通译翻了过来。郑慧娘点了点头。
“好。那就拜托老将军了。”
阿巴斯走后,施琅在旁边说:“波斯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也得靠。”郑慧娘看着波斯舰队驶远的方向,“二十条破船,堵不住法国人的战列舰。但能拖他们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我做很多事了。”
施琅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没松开。
“将军,万一波斯人临阵跑了怎么办?”
“跑了就跑了。”郑慧娘的语气冷得像海水,“我的计划不建立在波斯人身上,他们只是锦上添花。没有他们,我照样打。有他们,赢得更漂亮。”
“将军,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个计划?”
“三个。”郑慧娘竖了三根手指,“上策、中策、下策。上策是火船烧乱,主力收割。中策是浅水缠斗,拖到法国人弹药耗尽。下策是,放弃锡兰,退守马六甲。”
“下策,也行?”
“行。丢了锡兰不丢命。人在,地迟早能拿回来。人没了,地就是别人的。”
施琅咽了口唾沫,“将军,我跟你打了这么多年仗。你的下策,从来没用上过。”
“那就让它继续用不上。”郑慧娘转身走回船舱,开始写作战命令。
郑慧娘布置完战术后,众将各自回去准备。
她独自留在船楼上,看着海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不能硬碰,但也不能怂。”她自言自语,“硬碰,死的是我的兵。怂了,丢的是大明的脸。”
她拿起一支笔,在海图上的浅水区画了一个箭头。火船的进攻路线。
二十条火船,每条船上两个敢死队员。点完火就跳舢板逃生。
“敢死队,选谁?”她皱了皱眉。
这种活,不能强制。只能志愿。
她叫来副官,“发告示。征火船敢死队员,四十人。每人赏银五十两。若阵亡,抚恤银两百两,遗孤由水师供养至成年。”
告示贴出去后,一个时辰内,报名的超过了三百人。
郑慧娘看着名单,手在抖。
三百人,四十个名额。这意味着两百六十个人想死都没机会。
“都是好汉。”她道,声音有些哑,“但只要四十个。”
她亲自选了四十个人,都是老水手,水性极好。每条火船上两个,一个掌舵、一个点火。
“听好,”她把四十个人叫到面前,“点火后立刻跳船。舢板已经备好了,往南划,不要往北。北面有施琅的船接应你们。”
“将军,”一个老水手举手,“万一舢板也被打翻了呢?”
“那就游。”郑慧娘看着他,“你们都是老水手,游一里地没问题。锡兰东岸的浅水区,最深的地方不到两丈。只要游到浅水区,就能站起来走。”
老水手笑了,“将军想得周到。”
“是周到,是我不想让你们死。”郑慧娘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火船是死的,人是活的。船烧完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没了。听明白没有?”
四十个人齐声喊,“听明白了!”
“好,去准备。明天午后,出航。”
四十个人散了。郑慧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四十个活人,明天可能有几个回不来。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但没有别的选择。
打仗,就是拿命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