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皇太后,陈婉儿不再直接参与朝政,但她的影响力从未消失。她以皇太后之尊推行了三项内政改革,一、保护农工商,颁布《农工商保护令》,严禁官府和豪强欺压农人、工匠、商人。这是大明第一部保护“劳动者”的法律,比陈婉儿的“皇后新政”更进一步。
法令颁布后,广州工坊的工人们自发凑钱买了一块匾,送到皇华钱庄。匾上刻了四个字,“青天皇太后”。
“挂后院,别挂正堂。”她叮嘱,“正堂挂的是账册。”
二、限制特权,废除皇亲和功臣的“免税特权”。从此以后,皇亲国戚和普通百姓一样纳税。这条法令在朝堂上引发了轩然大波,十几位功臣后裔联名上书“此令有违祖制”。
功臣李承恩带着七八个功臣子弟跪在宫门外,声泪俱下:“先父为国捐躯,陛下念其功绩,赐田免税。如今太后要收税,这岂不是过河拆桥?”
陈婉儿派人传了一句话出来,“你父亲捐躯是为了大明,不是为了让你免税。他若泉下有知,知道你靠着他的功劳不纳税、还跪在宫门口哭,他会怎么想?”
李承恩的脸刷地白了,站起来,走了。
其他功臣子弟也散了,没有人再敢提“祖制”二字。
陈婉儿的回复只有一句话:“祖制是打天下时的规矩,如今是治天下,规矩得改。”
有人问她为什么要这么绝。陈婉儿没有回答他们,但私下里对朱和垠说过原因。
三、建立“商税海关”,在各港口设立海关,统一征收商业税。此前的商业税由各地自行征收,标准不一、漏洞百出,各地知府想收多少收多少,商人为此叫苦不迭。海关统一标准、统一税率后,商人的负担反而减轻了。因为他们不用再给地方官“额外打点”了。帝国商业税收也增长了四成,多出来的钱不是从商人身上刮的,而是堵住了中间层层盘剥的漏子。
陈婉儿一概不理,“打天下时免税是为了酬功,如今治天下了,天下人都是纳税人,谁也不该例外。”
这话传到广州,税官沈明远把它抄下来贴在海关门口。
商税海关推行到广州时,出了一个插曲。
广州海关的税官叫沈明远,是个四十出头的干瘦汉子,原先在皇华钱庄当过账房。
上任第一天,广州的老帮和南洋的新客各送了一份厚礼。他两份礼都没收。
“规矩只有一条,”他在海关大堂上宣布,“按税率交税。多一分不收、少一分不行。不管你是广州的老帮、还是南洋的新客,到了海关,都是纳税人。”
老商会的人不服,他们以前给官府交税是“议税”,就是知府说多少就多少。交完税还给知府送一份“谢礼”,这是几百年的老规矩了。
“现在不议了,”沈明远把税率表贴在海关门口,“白纸黑字,多少就是多少。你觉得多了可以申诉,但申诉期间税照样交。”
“那谢礼呢?”一个老商人试探着问。
“什么谢礼?”沈明远装傻。
“就是……给大人的……”
“我没有名字叫‘谢礼’的东西。”沈明远板着脸,“你要是闲钱多,去修桥铺路。广州城南那条河上的桥塌了三年了,你怎么不把闲钱花在那上面?”
老商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走了。
三个月后,广州海关的税收比去年全年多了四成。但商人的负担反而轻了,因为他们不用再给地方官“额外打点”了。
朱和垠看完这份呈文,想起父皇讲过的一个概念,叫“白花的冤枉钱”。商人交完税还得给知府送谢礼、给书办送辛苦费,这些钱不产生任何价值,纯粹是浪费。海关统一税率后,这些“白花的冤枉钱”没了。省下来的钱一半进国库,一半留给商人。堵住漏子就行,透明就是最好的防腐剂。
父皇说过—“见光的虫子活不长。”规矩放在暗处,虫子就爬出来了。放在阳光下,虫子就缩回去了。
“太后,广州海关三月有余。税收四十一万两,较去年全年多出十二万两。商人无怨,因为他们交的比以前少了。多出来的银子,是从那些不该拿的人手里夺回来的。”
“你看,”她对朱和垠说,“制度对了,银子自己就来了。不用抢、不用刮,堵住漏子就行。”
朱和垠翻着账册,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有几分触动。十二万两,不是小数目。但这些银子不是从百姓身上刮的,是从那些不该拿的人手里夺回来的。母后教他的道理。银子不是抢来的,是理出来的。理顺了。银子自己就来了。他合上账册,想起父皇在传位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朕留给你的是银子,是规矩。银子花完了就没了。规矩在,银子就源源不断。”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母后在广州做的事,就是把规矩理顺。
规矩顺了,银子就活了。银子活了,天下就活了。他提起笔,在账册上批了一行字:“广州海关经验。抄送各港口。三年内全国推行。”这是他当皇帝以来做的第一个全国性决策,不是打仗。不是杀人,是推规矩。规矩推下去了。他就不再是那个“优柔寡断的新帝”了。他是真正的皇帝,因为规矩是他立的。
“母后,沈明远这个人不错。能不能调到北京来管全国海关?”
“不行,”陈婉儿摇头,“他在广州刚刚理顺。你现在把他调走,广州那帮人又得闹。让他再待两年,等海关的规矩扎了根再说。”
朱和垠想了想,“那全国其他港口呢?”
“一个个来,”陈婉儿的语气很平,但很笃定,“广州是第一个。等广州稳了,泉州、宁波、天津、长崎……一个港口一个港口地铺。急不得。”
“母后,您当年在阿瑜陀耶开钱庄的时候,也是这么一步步来的?”
陈婉儿笑了,“当年我开钱庄的时候,连账本都不会记。那是你父皇教我的。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什么话?”
“‘银子跟人一样,你得让它走路。把它关在一个地方,它就死了。让它流通,它就活了。’”
朱和垠沉默了一下,“父皇懂得真多。”
“他懂的不是银子,”陈婉儿看着窗外,“他懂的是人。银子怎么走,归根到底是人在决定。他把银子的事交给我管,是因为他知道我这个人,不贪。”
她顿了顿,“你用人也一样。不是看谁聪明,是看谁不贪。聪明的人贪起来,比笨人可怕十倍。”
朱和垠记住了这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北京的清晨,远处的钟楼刚敲过五下。天还没亮,街上一片漆黑。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他想起父皇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时,站在紫禁城的城楼上,指着远处的天际线说:“你看,天快亮了。天亮了,就什么都看得清了。做皇帝也一样,刚开始什么都看不清,慢慢地就看清了。看清了,就不怕了。”
他看清了一些。不够,但比刚坐上龙椅时强多了。
那时候他连奏折都看不懂,现在他能看出奏折里的猫腻了。进步,慢,但在走。父皇说了。半步也是走。他转身走回书案,拿起那份海关呈文。在上面批了四个字:“全国推行。”然后他拿起下一份奏折,继续批。皇帝的日子。跟种地一样。日复一日,没有尽头。但每一锄头下去。土就松一寸。松多了,庄稼就长了。
码头上,风很大。
她的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那是紧张,是用力。像要把栏杆攥断。
朱慈炯走到她身后。
“风大,回去吧。”
“不急。”
“船走远了,看不到了。”
“我知道。”她没有回头,“我就是,看看。”
“我老了。”郑慧娘说。
“你只是不在船上了。”
“不在船上,和老了,有什么区别?”
朱慈炯没有回答。
“三十年,”她看着自己的手,“我十四岁上船。掌了三十年的舵。海上的每一道浪,我都认得。现在,船走了,我不在上面。”
“你可以教他们。”
“教了。他们都会了,比我还好。”她的嘴唇动了动,“何水生的弟子造的船比他好、我教的将领比我打得好,那还要我干什么?”
“要你活着。”
郑慧娘愣了一下。
“船,让年轻人开。”朱慈炯说,“仗,让年轻人打。你活着,就是他们的舵。不在船上,也在。”
她没有说话。
“走吧,”朱慈炯转身,“回去喝杯热的。”
“我不喝姜汤。”
“知道,给你备了酒。”
郑慧娘终于笑了一下。
“那,走吧。”
但海还在。
她转过身,跟上了朱慈炯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