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帝国建国四十周年，万国来朝。
南洋，南洋行省十八府的巡抚、知府联袂入京贺表。暹罗巡抚素帕玛亲至，她带来了一头白象，说是“南洋行省最珍贵的礼物，献给最伟大的皇帝”。白象被牵上奉天殿广场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看傻了。朱和垠也愣住了，他这辈子没见过白象。
“这是真的大象吗？”他小声问朱慈炯。
朱慈炯忍住笑，“真的。暹罗人管这叫祥瑞，只有最伟大的国王才能收到白象。”
满朝哄笑。
这样的帝国，值得来朝。
但万国来朝的筹备过程中，也出了不少趣事。
礼部的官员们为各国使节的入殿顺序吵了三天，法国人说“法兰西是欧洲最伟大的国家，应该先进”，英国人说“大英的海军比法国强，应该先进”，荷兰人说“我们先到的北京，应该先进”。
孟加拉使节听了半天，小声问翻译：“他们为什么吵？先进后进有什么区别？”
翻译笑了，“在欧洲，面子比命重要。”
孟加拉使节摇了摇头，“东方人不是这样。我们觉得，谁带了最好的礼物，谁就先进。”
这话传到了礼部尚书耳朵里，他一拍桌子：“这主意好！按礼物的价值排，谁的东西最值钱，谁先进！”
入殿礼仪也吵了，法国使节坚持不跪、东瀛使节坚持三跪九叩、奥斯曼使节坚持单膝触地。礼部官员头都大了，“你们能不能统一一下？”
最后朱慈炯拍板，“按各国的规矩来。东瀛使节跪、法国使节鞠躬、奥斯曼使节单膝，朕不强求。来者是客，客随主便。”
礼部尚书松了口气，但心里嘀咕：“这万国来朝，比打仗还累。”
更搞笑的是，国宴上，各国使节第一次用筷子。
孟加拉使节倒是很聪明，他把两根筷子并在一起，当勺子使。
朱和垠看到了，小声对朱慈炯说：“父皇，要不要给他们换刀叉？”
朱慈炯摇头，“让他们学。学不会没关系，但得让他们知道，在大明，筷子是规矩。”
图卢兹伯爵当晚在日记中写道：“东方的筷子，比他们的火炮更难对付。”
朱和垠在龙椅上看着满殿觥筹交错，有些紧张。他小声问旁边的太监：“波斯使节的礼物，是什么来着？”“回陛下，波斯地毯一领、宝石十二颗、亲笔信一封。”“亲笔信用什么文字写的？”“波斯文。礼部已译成汉文。”朱和垠想了想，“等散朝朕自己看。”他想起父皇说过的一句话。“国书不是看的，是闻的。闻什么？闻对方的口气。口气硬的。心虚。口气软的，有求于你。不硬不软的，才是平起平坐。”
他扫了一眼殿中各色面孔，法国人的腰弯得最深、东瀛人的额头碰地最响、波斯人最从容。谁有求于大明，一目了然。陈婉儿在侧席碰了碰朱慈炯的手肘，“你看和垠。像不像你年轻时候？”朱慈炯看了儿子一眼，“比我年轻时候强。我那时候连账都不会记。”“你那时候连筷子都拿不稳。还是我教你的。”“那不叫教，那叫抢。你把我碗里的肉夹走了。我只好学用筷子抢回来。”陈婉儿抿嘴笑了，五十年了，这件事他还记着。
国宴上的趣事不止筷子一桩。
酒，也是个大问题。
但欧洲使节没喝过这么烈的酒。
“这……这是什么酒？”他声音发紧。
翻译告诉他，“烧酒。六十度。”
“六十度？”图卢兹伯爵难以置信，法国最烈的白兰地也不过四十度。他看着手里那杯透明的液体，像水一样清澈，但烧起来像火。
旁边的荷兰使节不知道厉害，一口闷了半杯。
太医被紧急叫来，把了脉，说“无碍，只是酒太烈，喝碗醒酒汤就好”。
“东方人的酒，”他在当晚的日记里写，“比他们的火炮还可怕。火炮只杀身体，这酒杀灵魂。”
“父皇，您年轻时候喝的比这还烈。”朱和垠小声说。
“年轻时候，”朱慈炯放下酒杯，“那时候跟赵铁柱在永宁堡喝的烧酒，七十度。喝一口嗓子眼冒烟。”
“赵铁柱呢？”
“他在厨房，”朱慈炯指了指后厨方向，“他说国宴的菜太淡了，自己带了辣椒酱来。”
朱和垠，“……”
果然，赵铁柱在后厨跟御厨们吵了起来。御厨说“国宴的菜不能加辣，这是祖制”。赵铁柱说“祖制算个屁，没辣椒的菜叫什么菜”。
最后朱慈炯差人传了句话，“让他加。但只加自己那份。”
旁边的东瀛使节看到了，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辣椒。南洋来的。你要试试？”
东瀛使节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三秒后，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好，好辣，”他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但是，好吃。”
赵铁柱哈哈大笑，“东瀛人，还行。敢吃辣的都不差。”
他给东瀛使节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是更多的辣椒酱。东瀛使节看着那红彤彤的一团，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口吃了。眼泪又流了下来。但他笑了。“好，好吃。”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够种。回去告诉你们将军，大明的辣椒比大明的火炮还厉害。吃了就上瘾。打了就服。”东瀛使节听懂了，没接话。但他记住了这句话。回去写进了给幕府的呈文里。呈文里还有一句，“大明之强，不在火炮，在辣椒。辣椒入嘴即化，火炮入城即碎。此国不可敌。”
盛宴散了。觥筹交错的热闹退去之后，朱慈炯坐在紫禁城的龙椅旁边，看着万国来朝的余韵。
“五十年，”他在心里说。
陈婉儿在旁边碰了碰他的手肘，“别发呆了。波斯使节在敬酒。”
朱慈炯回过神，端起酒杯。
波斯使节用蹩脚的汉语说了一句，“大明皇帝，万岁。”
朱慈炯摆手，“万国来朝，大明的脸面有了。但脸面是虚的，里子才是实的。”
不够强了，他们就翻脸。所以他留给和垠的是这场盛宴，是盛宴背后的舰队、银票和火炮。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开，像一条金色的河。“和垠。”他在心里说，“这盘棋，该你下了。”
但万国来朝的盛世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第一页，法国。路易十四看完图卢兹伯爵的呈文后，连续三天召见财政大臣。他批准了一个秘密计划：以“学习使团”为掩护，向大明派遣工匠和军人，目标是窃取大明的火炮铸造技术和战船设计图。图卢兹伯爵在呈文里写了一句话，“大明的火炮射程是我们的两倍。如果不掌握这项技术，法兰西在未来百年内将永远处于劣势。”路易十四在旁边批了一个字，“取。”
第二页，英国。威廉三世虽然公开宣布退出印度洋东部，但东印度公司在暗中并没有完全撤出。他们在孟买保留了一支小型舰队，名义上是“护航商船”，实际上在测绘印度洋的航线和港口。密报的最后附了一张图，是锦衣卫的暗桩从孟买偷出来的英国海图。图上用红笔标注了马六甲海峡的水文记录，水深、潮汐、暗礁位置，精确到了丈。
第三页，沙俄。北方传来的消息更令人不安。沙皇彼得正在秘密组建一支新的西伯利亚军团，兵员从莫斯科调集，装备了最新的欧式火枪。密报估计，这支军团规模在八千人左右，驻扎在叶尼塞河上游。赵铁柱从永宁堡送来的信里也提到了异常，“最近三个月，俄军的侦察骑兵频繁出现在乌拉尔山以东。以前一个月来一次，现在三天来一次。”
朱慈炯看完密报，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案上，像黑色的雪。
“万国来朝，”他轻声说，“来朝的，不全是朋友。”
他拿起毛笔，给朱和垠写了一道密旨。不是圣旨，是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万国来朝是面子，暗流才是里子。英国人在测马六甲的水文、法国人在打火炮的主意、俄国人在西伯利亚增兵。这三件事，你盯着。不用急着动手，但要做好准备。刀在别人手里，你得先把自己的盾铸好。”
写完，他把信封好，交给锦衣卫的人连夜送走。
“盛世，”他对着夜色说了一句，“盛世底下，从来都不平。”
他不会犯这个错。
万国来朝，来朝的是客。但客里，有贼。
深夜，奉天殿。朱和垠独自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道关于南洋赋税的折子。殿里只点了两盏灯，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金砖地面上，像一个弯腰的老人。但他不是老人，他二十三岁。
他提起笔，要批。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他想起父皇说的一句话：“批折子不是写字，是花银子。”每一个字批下去，都是百姓的银子。这句话他记了一年，从登基那天记到现在。
他写了一个“准”字，停了笔。抬头看了一眼龙椅左侧——太上皇的位置，空着。那把椅子空了半年了。但规矩还在，父皇立的规矩，银票流通、巡按御史、海军轮换，一样都没废。他在椅子的空面前坐了半天，觉得那把空椅子比有人坐着时更重。
小福端着热茶进来，茶碗碰了一声，他才回神。
“皇上有旨，该歇了。”小福把茶放在案角。
“再等等。”朱和垠低头把折子批完，吹干墨迹，叠好。他站起来时膝盖嘎吱响了一声——跟父皇一样的声音，他才二十三岁，不该响的。他走出门槛，看了一眼夜空。星星很亮，跟父皇说的南洋的星星一样亮。
他没去过南洋。但他知道，有一天会去。父皇留给他的不只是一把椅子，是一条从北京到达尔文港的路。路还在，人得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