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奉天殿。
朱和垠坐在龙椅上，他穿着皇帝衮服，面容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旁边是太上皇朱慈炯，他没有穿衮服，只穿了一件素色长袍，安静地坐在龙椅左侧。
使节们依次入殿，第一个进来的是法国使节图卢兹伯爵。他穿着凡尔赛宫最华丽的礼服，丝绒斗篷、金线绣花、胸前挂满了勋章。他走进奉天殿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殿内的规模超出了他的想象，九开间的殿堂、三十根金漆柱子、藻井上的盘龙、地面的金砖。他走过一百步的丹墀，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你来到了一个比凡尔赛更宏伟的宫殿。
朱慈炯坐在龙椅旁边，看着这些金发碧眼的使节走进来。他曾在书上读到过万国朝贡的盛况。但此刻他才知道真正的“壮观”是什么，书上的万国朝贡是礼部设宴，宾主皆坐；奉天殿是龙椅，只有一个人坐着，其他人都站着。
图卢兹伯爵走到龙椅前，行礼。不是跪，法国国王的使节不能跪。但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个鞠躬比他出发前预想的深得多。
路易十四让他带来的礼物是一幅凡尔赛宫的油画，“请大明皇帝欣赏法兰西的建筑之美。”
朱慈炯看了那幅画一眼，点了点头。凡尔赛宫确实宏伟，但比起紫禁城，还是差了一个数量级。
他没说出来。
他在南洋见过太多次了。西班牙人的战船开到马尼拉港口，不用真打，三艘大帆船往那儿一摆，土王就跪了。威慑不是打，是让你知道打不过。紫禁城也是一样的道理。使节走进奉天殿的那一刻，膝盖就软了。那是被大殿的气势压软的，是被半个世界的版图震软的。
东瀛使节的入场更引人注目，德川幕府的特使穿着全套礼服，在殿门口站定，然后行三跪九叩之礼。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九次，一次不少。
旁边的波斯使节看了一眼，低声对副使说：“东瀛人也太卑微了吧？”
副使摇头，“不是卑微，是精明。他们比谁都清楚，大明的舰队就在长崎港外。”
孟加拉使节的入场安静得多，他穿着白色的莫卧儿式长袍，带着恒河三角洲的香料和棉布。他没有跪，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双手呈上礼物。这个躬鞠得很深，比法国使节深得多。
他的理由很朴素，“孟加拉的棉花一半卖到大明。不鞠躬，棉花卖给谁？”
最引人注目的是沙俄使团的团长，叶卡捷琳娜的堂兄伊万·伊万诺维奇。他走进奉天殿时，视线立刻锁定了坐在龙椅左侧的叶卡捷琳娜。
他的堂妹，当年从西伯利亚远嫁的贵族之女，如今是大明帝国的皇太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叶卡捷琳娜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开了视线。
那个点头，不是亲情，不是和解，而是一种确认：我选的路，走对了。
古书上写过昭君出塞、文成公主入藏，史官说是“佳话”。但没人问过那些女孩自己愿不愿意。“佳话”是后人写的，痛苦是当事人受的。
但叶卡捷琳娜不一样。她不是被送的，她是自己选的。从雅库茨克到南洋、从一个小贵族之女到帝国皇太后，这条路是她自己走的。六年后堂兄来了，她用点头告诉他：我没走错。
伊万诺维奇低下头，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行礼。
图卢兹伯爵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东方的皇帝，比我预想的更强大。不是因为他有更多的军队或更大的宫殿，而是因为他有一种我们从国王身上看不到的东西：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万国来朝结束后，各国使节陆续离开北京。但他们离开时，带走的不只是大明的丝绸和瓷器，还有对中国制度的思考。
法国使节图卢兹伯爵在回程的船上写了一份长篇呈文，“大明的强大不在于它的军队，虽然它的军队确实可怕。它的强大在于它的规矩：一样的律法、一样的银票、一样的文字、一样的度量衡。这些‘一样’让一个横跨半个地球的帝国能像一个国家一样运转。”
“反观泰西，我们连统一的度量衡都没有。法兰西的里和英吉利的里不一样，西班牙的磅和荷兰的磅不一样。我们的商人每到一个国家就要换一套度量衡，这是多大的浪费？”
“路易十四陛下应该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能统一而欧洲不能？不是因为中国没有差异，它的差异比欧洲还大。而是因为中国人找到了一种方式，在差异中求统一。”
他想到一件事：泰西诸国打了几百年也没打出个结果。差异不是问题，不肯统才是问题。差异可以存在，但底线得统一。大明做到了这一点。
这份统一，他用了五十三年。
这份呈文送到了路易十四的案头，据说他看了三遍。
他对财政大臣说：“派第二批人去中国，这次是使节，是学生。”
英国使节的呈文则走了另一条路。“大明的海军比我们强、大明的贸易比我们公平、大明的皇帝比我们聪明。与大明对抗是愚蠢的，与大明合作才是正道。”
“建议陛下：放弃在印度洋与大明争夺霸权的企图。转而集中精力经营美洲和非洲，印度洋已经是大明的了。”
威廉三世看完呈文后，沉默了一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侍从说能听到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皮靴踩在地板上嘎吱嘎吱响。
他批准了东印度公司的新方针：退出印度洋东部，全力经营北美。
这个决定，间接改变了此后天下的格局。
他猜，英国人去了美洲就会生根。生根了就不走了。这正是他放英国人走的原因——让美洲牵住英国人的精力，让他们没空回来搅印度洋。
伊万诺维奇回到驿馆后，一个人喝了半瓶伏特加。
他的随从不敢打扰，只听到房间里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自语。说的是俄语，但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她坐在皇太后之位上，”他对着空房间说，“她当年从雅库茨克走的时候，才十六岁。”
他记得那个冬天，堂妹被选为和亲的礼物，送去南方的明军大营。全家人站在雅库茨克的城门口送行，零下四十度，呼出的气瞬间结成冰雾。
叶卡捷琳娜那时候穿着一件貂皮大衣，太大了，像是从大人身上扒下来的。她的脸冻得通红，但没有哭。十六岁的女孩，不哭。
“卡佳，”伊万诺维奇的母亲，叶卡捷琳娜的伯母，最后抱了她一下，“到了那边，记得祷告。”
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然后上了马车。马车走了，雪地里留下两道车辙，很快就被大雪埋了。
伊万诺维奇那时候才十二岁，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暴风雪里。他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堂妹了。
六年后，他在紫禁城的奉天殿里见到了她。
她没有穿貂皮大衣，她穿着大明皇太后的凤袍，金丝银线绣着凤凰和牡丹。她坐在龙椅旁边，不是站着，是坐着。满朝文武、万国使节，在她面前行礼。
“卡佳，”他在心里叫了她的小名，“你变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伏特加，把瓶子放在桌上。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给沙皇的呈文。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斟酌。
“大明的皇太后，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她不仅仅是我们的堂亲。她是连接东西方的桥梁。她在那里六年，把俄国的知识带到了东方，也把东方的知识带回了西方。她比任何外交官都更有价值。”
“建议，不要与大明为敌。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没必要。皇太后在那里，我们有一个别人没有的窗口。”
他写完呈文，吹灭了蜡烛。
她在紫禁城里，坐在龙椅旁边，穿着凤袍。
她选的路，走对了。
他这辈子最怕的从来不是选错了，是不敢选。
她的选择，被时间证明是对的。
“我来到东方之前，以为这里是一个野蛮的帝国。我错了。”
“东方的文明，比我们更古老、更庞大、也更务实。他们不问上帝在哪里，他们问知识有什么用。他们不争论灵魂是否得救，他们修路、办学、造船、印书。”
“也许，这就是文明延续五千年的秘密。”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月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金色的屋顶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凡尔赛宫很美，”他轻声说，“但这座宫殿，比凡尔赛活得更久。”
它还站着。
他听人说过紫禁城的规模宏大，但听人描述半天，终究如走马观花，不及亲眼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