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四十二年,冬。
朱慈炯南巡的最后一站是南宁。七十二岁的人,走了五千里,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陛下,”王安忧心忡忡,“该回北京了。天冷了,您的风寒,”
“不急。”朱慈炯站在南宁城墙上,看着南方,“再往南,就是安南了。安南再往南,就是暹罗了。”
他看着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色,那是十万大山的余脉。四十年前,赵铁柱就是从这里翻过十万大山,打下了安南。
“王安,你还记得,帕古德港吗?”
“记得。怎么能忘。”
“那时候,我们有什么?”
“一艘破船,三百人,三万两银子,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的殿下。”
朱慈炯笑了,“现在呢?”
“现在,陛下有天下。”
“天下,就是从帕古德港到北京,五万里路。我走了四十年。”他转过身看着王安,“你觉得,值吗?”
“值。”
“为什么?”
“因为陛下做的事,从没有人做过。”
朱慈炯看着这个跟了他一辈子的老太监,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神还是当年那双忠心耿耿的眼睛。
“王安,回北京之后,我打算传位。”
“老奴,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为什么?”
“因为,陛下累了。”
朱慈炯没有否认。他确实累了,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四十年,每一天都在做决定。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千万人的生死。
“传位之后,我要回南洋。帕古德港,阿瑜陀耶,马六甲。我要回去看看。”
“老奴陪陛下。”
“你,走得动?”
“走不动,也走。老奴跟了陛下一辈子,最后这段路,不离开。”
马车驶出南宁城门时,路边的百姓跪在两侧。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路边,孩子哭了一声,她赶紧捂住孩子的嘴。
车帘动了一下,朱慈炯往外看了一眼。
“王安,看到了吗?”
“看到了。”
“这就是朕走这四十年的原因。”
归途。这一次,是真的归途。
路上,朱慈炯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村子,炊烟直上。远处,一队商队从南边过来。旗子上写着“安南运司”。
商队领头的安南商人看到龙旗,立刻翻身下骡,跪在路边。
“你们从安南来?”
“是,小人从升龙府出发,走谅山、过镇南关,到广西贩香料。走了二十天。”
“家父当年在镇南关挨过炮,赵大将军的炮。后来安南归附,家父反而做了大明边贸的牙人。”
“他恨朕吗?”
商人摇头,笑了:“不恨。家父说,挨了炮,才开始过好日子。”
过了南宁,过了桂林,过了长沙。马车在冬日的官道上行进,王安坐在对面,裹着厚棉袍,手里抱着汤婆子。
“王安,你说,四十年前,我们从帕古德港出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没有。那时候,想的是明天吃什么。”
朱慈炯笑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明天谁当皇帝。”
王安说了一句:“陛下,你还记不记得,帕古德港那棵树?”
“什么树?”
“码头上那棵,你刚到吕宋的时候种的。你说,‘等这棵树长大了,我就回来’。”
“芒果树,”朱慈炯的记忆被勾起来了,“我记得了。那天刚到帕古德港,什么都没有。我在码头边蹲着,看到一个芒果核,随手种的。”
“你说,‘这棵树长大了,我就回来’。”
“五十年了,”他说,“那棵树,应该很大了吧。”
“应该很大了。芒果树,五十年,能长到三层楼高。”
“那我回去,得仰着头看。”
“仰头,好。仰头比低头好。”
两人都笑了。
马车过了武汉,转入官道。朱慈炯靠在车壁上打了个盹。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王安,”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王安,”
还是没有人回答。
朱慈炯心里一沉,他转过头。
王安坐在对面,裹着那件厚棉袍,手里抱着汤婆子。头歪着,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嘴唇,是青的。
“王安,”朱慈炯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
冰的。
汤婆子还温着,但抱着它的手,已经凉了。
朱慈炯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这个跟了他一辈子的老人。
王安的脸上,没有痛苦。安详的,像是一盏灯,油尽了,灭了。
“王安,”朱慈炯的声音很轻,“你说,要陪朕走最后这段路。你走了,朕的最后一段路,谁陪?”
没有人回答。
陈婉儿从隔壁车厢过来,她看到朱慈炯的背影,看到对面坐着的王安,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把王安的棉袍拢了拢,把他歪着的头扶正。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抱着汤婆子。”朱慈炯说,声音很平静。“他怕朕冷,一直给朕暖手。”
“他,是暖着暖着,就走了。”陈婉儿的声音也平静,但眼圈红了。
朱慈炯伸手,从王安怀里取出汤婆子,握在自己手里。
还温的。
“王安,”他最后叫了一声。“你从北京跟着朕,从定王到皇帝,从逃亡到归途。五十九年了。你,歇吧。”
他把汤婆子放在自己膝上,伸手替王安合上了眼。
小福终于掀开帘子进来了。他跪在车门口,磕了三个头,没有哭。
“陛下,”他的声音哑了,“师父的活儿,小福接。”
朱慈炯看了他一眼,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跪在师父坐了五十五年的位置前面。
“你师父,教了你什么?”
“伺候人,不是伺候身子,是伺候心。”
“他教你这个了?”
“没有。这是小福自己看的。”
朱慈炯沉默了一会儿,“好。你接着伺候。”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过了武汉,过了郑州,往北京去了。
车上少了一个人,但车辕上多了一个。
小福握着缰绳,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师父不在了,但师父教的规矩还在:不说、不看、不问,只伺候。
王安,走了。
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不打扰任何人。
马车继续走。
小福坐在车辕上,握着缰绳。他不敢回头。因为师父坐了五十五年的位置,现在空了。
朱慈炯把王安的棉袍拉好,让他靠着车壁,像是还在睡觉。
“王安,”他又叫了一声。明知没有人会回答。
车外的雪越下越大,官道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陈婉儿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的手搭在朱慈炯的手背上,不是安慰,是陪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陛下,王公公的丧事,”
“不办。”朱慈炯摇头,“王安这辈子,不喜欢热闹。他走了,也不喜欢热闹。到了北京,挑个清净地方,埋了就行。”
“那,百官会不会说陛下薄待,”
“让他们说。”朱慈炯的语气很淡,“王安跟了朕五十九年,他不需要别人评判朕对他好不好。朕心里有数,他心里也有数。”
陈婉儿不再说话了。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想起了五十五年前在帕古德港第一次见到王安的情景。那时候王安才四十出头,精瘦,利落,走路带风。他一进来就跪下,“奴婢王安,见过殿下。”
朱慈炯那时候还只是个刚到南洋的落魄皇子,王安是唯一一个叫他“殿下”的人。
别人叫他“先生”,“掌柜的”,甚至“那个北方来的小子”。只有王安,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叫他“殿下”,后来叫“陛下”。
五十九年,从北京到南洋,从南洋回北京,从逃亡到归途。他叫了几万声“殿下”和“陛下”,没有一声是敷衍的。
马车到了郑州驿站,停下来换马。
小福跳下车,跪在雪地里,把车门口的雪扫干净。然后站起来,侧身,弯腰,手一伸,“陛下,请下车歇息。”
动作跟王安一模一样。
朱慈炯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你师父教的?”
“嗯。”小福的声音有点哑,“师父说,伺候人下车,先扫雪,再弯腰,手不能高过肩膀,不然主人撞头。”
“他还教了你什么?”
“很多。但师父说,最重要的是,”小福顿了一下,“不说、不看、不问。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王安教你这些,花了多少年?”
“师父说,他学了三十年才学会。但小福,”他咬了咬嘴唇,“小福会快点学。”
朱慈炯下了车,踩在雪上,嘎吱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车帘垂着,里面空了。
“王安,”他对着车帘说了一句,“你的徒弟,不错。你放心。”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