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四十三年,五月。北京。
朱慈炯的旨意是四月初从南洋发出的,走海路到广州再转陆路,五月到北京。旨意很短——“设测绘司,隶工部。派六支测绘队分赴各省画地图。每队配测量官一员、画师二员、护卫兵二十名。限两年完成。”
旨意到了工部,工部尚书刘焕之看了三遍。然后叫来六个测量官开会。开会的地方在工部衙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桌子是旧榆木的,上面还摊着上次修河道的图纸没收拾。刘焕之坐在上首,把太上皇的旨意念了一遍。念完问:“谁愿意去北疆?”
没人说话。
北疆。从北京出发,出山海关,过辽东,穿蒙古草原,到雅库茨克。来回少说十个月。路上什么都可能碰上——暴雪、断粮、马匪、罗刹巡逻兵。测绘队不是军队,二十个护卫不够塞牙缝的。
沉默了一会儿,角落里一个人站起来:“我去。”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长脸,皮肤被晒得发红。穿着工部画师的青布直裰,袖口沾着墨渍。他叫沈若水,直隶沧州人,三年前考进工部做画师,画水利工程图出身。刘焕之看了他一眼:“你是画师不是测量官。”
沈若水:“画师也要去。地图是画出来的,不是量出来的。测量官量尺寸,画师定方位。两个人缺一个地图就画不准。”
刘焕之想了一下:“行。你去北疆队,跟着赵测量官走。”
出北京城那天是五月十二。天刚亮,城门刚开。沈若水骑着一匹矮脚的蒙古马——马是工部分配的,毛色灰扑扑的,像褪了色的旧布。他牵着马走到城门洞里,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北京城的城楼在晨光里很高,灰砖墙面被几百年的风雨磨出了包浆。城楼上的旗子是明的——赤底金日旗,弘业帝的旗。风不大,旗子垂着,像一块搭在竿上的湿衣裳。
他站在城门洞里想了一件事。这个帝国有多大?从北京往北走,走到雅库茨克,再折回来,要多远?要多久?路上会遇到多少人——说汉话的、说满话的、说蒙话的、说罗刹话的?他知道地图上画着疆域线。但疆域线是什么?线两边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线这边的人吃的跟线那边的人吃的一样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出了这个城门,就要走一年才能回来。他的行架里有三样东西:牛皮封面的本子、一小袋卷颜料的炭笔、一把铁制量角器。量角器是测绘司发的,锌合金的,重二十两。他的马上还抖着一块手帕——他母亲给他烧的饼,够吃三天。他母亲不让他去。他母亲说北边冷,雪深,狼多。他说测绘司给了护卫。他母亲不信。他母亲给他烧了三块饼——不是五块,不是十块。三块。够吃三天。三天后呢?他母亲没说。他也没问。因为他知道三天后有护卫的口粮。但他母亲不知道。她只知道给儿子烧饼。三块饼。用手帕裹着。塞在行架里。他出城门时掂了掂行架——重。三块饼重。量角器重。本子重。但重的东西才踏实。
带队的赵测量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跑过西南测绘,脸晒得像干枣皮。他看沈若水在城门口发愣,催了一句:“走啊。一年。走着走着你就不想了。”
沈若水回过神来,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个本子——牛皮封面,里面是他自己裁的宣纸,一百二十页。他翻开第一页,拿出炭笔——跟太上皇用的一样,自己削的炭条。他不是从太上皇那里学来的。画师都这么干,炭笔比毛笔方便,能擦能改。
他在第一页上画了一条线。一条横线。从左到右。左边是北京。右边是他不知道的地方。然后在横线上面标了四个字——“从头开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四个字。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出门远行。也可能是因为他隐隐觉得——这张地图不是给工部看的,是给自己看的。他要用自己的脚步丈量一遍这个帝国到底有多大。别人的地图是别人的眼睛画的。他的地图要用自己的眼睛画。
赵测量官凑过来看了一眼:“从头开始?什么东西从头开始?”
沈若水:“我画的第一张地图。以前画河、画桥、画渠。这次画的是整个北疆。以前画的都是零件,这次画的是整张脸。零件画坏了重画就行。脸画坏了——”他合上本子,“那这张脸就没了。”
赵测量官笑了一声:“你这小子想得太多。走吧。路上有的是你想的时间。”
沈若水翻身上马。马甩了一下尾巴,打在他小腿上。不疼。他对赵测量官说:“赵大人,您跑过西南测绘。路上最难的是什么?”赵测量官想了一下:“不是山高,不是水急。是走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你会觉得这条路没有尽头。那时候最难。”沈若水:“那怎么办?”赵测量官:“不走就完了。走了就有。”
二十个护卫牵着驮马走在后面。马背上驮着测量器具——罗盘、量绳、标杆、计里程的轮车。队伍出了城门,顺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走。官道两边是麦田,五月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得发黑。远处有农人在田里除草。沈若水回头看了一眼北京城的方向。城楼已经矮了,变成天际线上一个灰色的方块。他忽然想:太上皇在南洋看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回头一看,身后的东西变小了,前面的东西还看不见。
他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他只是把本子揣进怀里,抖了抖缰绳。矮脚马打了个响鼻,迈步往前走。
出城十里,官道变窄了。路面从三丈宽缩到一丈半,两边长满了荒草。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赵测量官骑在前面,腰间挂着罗盘盒,背挺得直——老吏的腰板,骑一天马也不弯。沈若水骑在后面,低头看着马鬃一甩一甩的。他想:太上皇年轻时骑马从南洋到北京,走了多久?三个月?半年?路上经过多少城门、渡口、驿站?太上皇看的地图跟自己画的地图一样吗?
不一样。太上皇的地图上标的是城池和兵力。他在翰林院见过那些图——朱笔圈的地方都是要打的。自己要画的不是那些。他要画山、画河、画村子、画路。太上皇的图是给人看的。自己的图是给走的。走到哪里画到哪里。他不知道太上皇年轻时骑马走这条路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太上皇走完了,轮到他走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本子。本子还硬——新封面的牛皮没磨软。一百二十页白纸。一页还没画完。他不知道自己会画多少页,也不知道走一年会看到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回来的时候这本子不会是空白的。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声音闷闷的。太阳偏西了,影子拉长,从马肚子底下伸到路边的草丛里。沈若水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路。官道在暮色里变成一条灰白的线,弯弯曲曲地通回来。他摸了摸怀里的本子,牛皮封面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一百二十页。第一页上那条横线还在。北京在左边。他在右边。走着走着,北京就看不见了。但线还在。
矮脚马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沈若水拍了一下马脖子。马往前走了一步。官道两边的麦田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暗色的轮廓。远处有人家的灯亮了。一点黄的。不亮。但他看见了。看见就知道那边有人。有人在做饭。饭香飘不过来。但马好像闻到了。打了个响鼻。沈若水摸了摸马鬃。马比他先闻到家的味道。
风从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炊烟味和草木味。混在一起。他吸了一口。不是饿。是想家了。出城第一天就想家。他想笑自己。但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