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四十三年,秋。
方廷瑞入幕府了。
北京。朱和垠的私人书房——不在奉天殿,在乾清宫后面的一间偏殿里。朱和垠不喜欢在奉天殿见人,太大了,回声重,说的话像在空谷里喊。偏殿小,暖和,能说真话。
方廷瑞是第三次来了。第一次是朝堂上附议驰道令后,朱和垠单独留下他问话。第二次是朱和垠让他草拟一份驰道工程的详细奏疏——方廷瑞写得快,半天就交了,文采好,条理清,连工部老吏都说“此人有才”。第三次就是今天。朱和垠坐在案后面,方廷瑞坐在对面的小凳上——从朝堂上的站位变成对坐,是身份变化的信号。
朱和垠问:“方卿觉得朝中谁可用?”
方廷瑞笑了一下——那种不露齿的笑,嘴角往上提了一度。“陛下身边可用之人不少。臣不敢妄议。但有一件事臣不得不说——朝中老臣多为太上皇旧部,办事稳重但过于谨慎。陛下新政需要新人。新人未必比旧臣能干,但听陛下的话。”
朱和垠听了点头。他心里想的是:父亲身边的人——致仕回乡的周德发、留任的刘焕之、苏克萨哈——都是跟了父亲十几二十年的老人。他们对自己客气但不亲近。每次他提什么新想法,他们第一反应是“太上皇当年怎么做的”。他烦这个。方廷瑞不一样——方廷瑞不提太上皇。方廷瑞说“陛下圣明”。他听了舒服。
他对方廷瑞说:“以后你每日入偏殿奏对。”
方廷瑞叩头:“臣谢陛下信任。”头磕得实——膝盖碰地的声音很脆。朱和垠觉得这个人比父亲身边那些老臣好用。老臣跪下时膝盖要响一声——那是骨头老了的声音。方廷瑞跪下不响。三十五岁的膝盖。
北京的事在发芽。千里之外的辽东,另一颗种子也落了地。
金胤禔见了罗刹商队。
辽东。盛京城北的一间茶馆。不是正经茶馆——临街的小铺面,门口挂着“茶”字幌子,里面只有两张桌子。掌柜是个胖妇人,跟金胤禔的护卫认识,看见来人就往里间让。
里间有一个人。穿着蒙古袍子,但脸不是蒙古人的脸——鼻梁高,眼窝深,胡须是棕色的。他自称“莫斯科来的皮货商人”,叫伊万诺夫。桌上有两碗奶茶和一碟奶豆腐。伊万诺夫面前放着一把枪——不是明军的火绳枪,是罗刹的燧发枪。枪管上的铜件擦得亮。
金胤禔坐下。没碰奶茶。伊万诺夫把枪推过来:“世子看看。这是莫斯科兵工厂的造的。比你们的火绳枪快三倍。下雨天也打得着。”
金胤禔拿起来看了看。枪管沉手。扳机精巧。他没见过这种枪——他见过明军的火铳,也见过朱慈炯兵工厂造的新式火枪。但这种燧发枪的工艺比明军的好一截。他问:“能卖多少?”
伊万诺夫笑:“枪是礼物。送世子的。以后要多少有多少。不只是枪。还有什么世子想要的东西——都可以谈。”
金胤禔没接话。他把枪放在桌上。喝了口奶茶。然后说:“我走了。枪留下。”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看。但他心里记住了那把枪——燧发枪。比明军快三倍。下雨天也打得着。
回到侯府,他把枪藏在书房暗格里。康熙在院子里种菜,没看见他回来。
同一片天底下,有人握着枪,有人拿着笔。笔比枪慢,但笔走的路更远。
沈若水的测绘队在草原上迷了路。
北疆。出山海关往北走了四十天。沈若水和赵测量官的测绘队进入蒙古草原腹地。草原没有路——没有官道、没有驿站标记。赵测量官靠罗盘和太阳定方向,但连下了五天雨,太阳看不见,罗盘针在晃。走了两天发现回到了三天前扎营的那条河边——河名都一样,叫“塔河”。赵测量官的脸拉下来了。
第六天傍晚,一队蒙古牧民骑马经过。看见这帮人穿着官服但灰头土脸的样子,笑了。牧民的头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叫巴图。他让测绘队跟他们走——“你们的马不认路,我们的马认。”
沈若水跟着牧民走了一天。到了牧民的冬营地——十几顶帐篷围成一个圈。中间烧着篝火。牧民的帐篷是毡子搭的,厚实,挡风。帐篷里铺着羊皮,坐着暖和。巴图的老婆端了碗马奶酒给他。沈若水喝了——酸,带点膻味,但喝下去身上热了。
巴图的儿子七八岁。围着沈若水转了三圈。没见过汉人。伸手摸了一下沈若水的毛笔。沈若水把笔递给他。小孩握笔的姿势像握刀——攥着。在手上画了一道。墨没蘸。画了个干印。小孩看了看手。没有字。沈若水笑了。蘸了墨。握着小孩的手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小孩看了圈。也笑了。不知道圈是什么。但笑了。
晚上他坐在篝火旁边。牧民在杀羊——招待客人要杀羊。沈若水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幅画——篝火。帐篷。远处草原的轮廓线。然后在画旁边写了一行字:“牧民的火比我们的暖。不是因为柴多,是因为帐篷挡风。”
他画完看着那堆火想了一件事。他在北京画师衙门里画了三年图——画河、画桥、画渠。画的都是工程图。线条是直的,角度是准的,尺寸是对的。但从来没有画过——一堆篝火旁边坐着一圈人。那些人不说汉话,穿的不是汉人的衣服,吃的是他没吃过的东西。但他们的火跟北京城里的火一样——暖。
巴图凑过来看他画。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通译告诉沈若水:“他说你画得像。但你画的是火。火不用画——火在呢。你该画的是帐篷。帐篷挡住了风,火才暖。没有帐篷,火就灭了。”
沈若水愣了一下。笑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篝火烤着脸。他摸了摸笔记本的封面,牛皮的,硬。巴图拍他肩膀。通译说他说你是个好画匠。沈若水摇头。我不是画匠。我是走路的人。画图是为了记住走过的路。记住了才不会走丢。
草原上的火还有余温。南京户部的灯油快烧干了。
陈婉儿的暗账上又多了一行。
南京户部。后堂。灯油快烧干了。陈婉儿添了油。翻开自己的暗账本。在最后一行加了一行字:
“太子幕僚方廷瑞,义学拨款截两成,转广德号。广德号东家系方廷瑞姐夫刘德茂。”
她写完。合上账本。把账本锁进柜子最底下——锁是特制的,铜质,钥匙只有一把,她随身带着。然后她吹了灯。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四件事,四个人,在弘业四十三年的秋天各自埋下了种子。方廷瑞入了幕府。金胤禔碰了罗刹人。沈若水在草原上迷了路。陈婉儿在暗账上记了一行。四件事看起来不相干。但种子埋下了。
辽东的菜地里,康熙蹲着浇水。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菜蔫了。水浇完了。他站起来。腰又响了。腰响了。站起来。浇。菜绿了。人也活着。活着就好。
菜地里的韭菜又长了一茬。康熙蹲在畦边拔草,手指插进土里,摸到草根。草根扎得深,比韭菜根还深。他使劲拔了一下,根断了。泥沾在指甲缝里。他把草扔到畦外,拍了拍手。远处院子里传来金胤禔关门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侯府里很清楚。康熙没抬头。手里的泥没洗。他继续拔下一棵草。草根断在土里。断了的根还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