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四十五年，十月。辽东以北。
格里戈里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了二里长。五百人。出来的八百。三百人留在城里了。不是死。是降了。降的是罗刹雇佣兵。他们拿钱办事。钱断了就不办事了。格里戈里骂了一句。骂的是罗刹话。他身后的人听不懂。但听懂了语气。没人接话。
雪从昨天开始下。不大。但不停。地上铺了一层薄白。马蹄踩上去声音变了。从咯吱变成扑哧。扑哧的声音闷。像踩在湿布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马蹄。蹄铁上沾了一坨雪。雪里混着泥。黄白相间。他没擦。马也不在意。
他不知道往哪走。只知道往北。往北是罗刹的地界。往北是冰原。往北是回家。但家在哪里他不清楚。莫斯科太远了。他在莫斯科待过三年。三年里他住在河边的一间土坯房里。土坯房的墙缝塞了干草。冬天风从草缝里灌进来。他睡在靠墙的木板床上。被子是麻布的。不暖。他冻醒了就翻身。翻来覆去。翻到天亮。天亮了起床。去酒馆。酒馆里有火。有酒。有面包。面包硬。掰不动。泡在酒里。泡软了吃。
他现在没有酒。没有面包。没有火。只有一匹马和五百个跟着他走的人。他的人。他拿出腰间的皮囊。皮囊里还有一口酒。晃了晃。半口。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酒在嘴里变暖了。咽下去。暖到了胸口。但暖不持久。暖了一下就散了。散了之后更冷。他把皮囊塞回腰间。皮囊空了。扁了。贴着腰。腰间的刀鞘磕着皮囊。他摸了一下刀柄。刀柄上的布缠松了。他紧了紧。没用。布旧了。没有弹力。他放弃了。
队伍走到天黑。停下来扎营。没有帐篷。砍了松枝搭了棚。松枝密。挡风。不挡雪。雪从松枝缝里落下来。落在睡着的脸上。脸上化了。雪水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冻醒了。翻身。翻到没有雪的那一面。那一面贴着松枝。松枝扎脸。但比雪暖。他闭了眼。没睡着。听着远处狼叫。狼叫了两声。不叫了。也许走了。也许蹲了。蹲着等。等什么？等人死。人死了狼就来了。他摸了摸刀。刀还在。他放心了一点。但只有一点。
第三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雪地上反光。刺眼。他眯着眼走。队伍更短了。有人掉了。掉在后面的人不喊。喊了也没人回头。回头就走不动了。走不动就死。他没回头。往前走。雪面上有风。风把雪吹成一条一条的棱。棱很硬。马蹄踩上去，棱碎了。碎雪飞起来。飞到马肚子底下。又落下去。
第五天看到了河。河冻了。冰面上铺了雪。白的。平的。像一条路。河不宽。对岸有树林。树林里有烟。烟是直的。风停了。有烟就有人。有人就有吃的。他打马上了冰面。马蹄在冰上滑了一下。他勒住缰绳。马稳了。继续走。冰面吱吱响。是冰在叫。冰底下有水。水在流。流动的冰面响。不动的冰面不响。他走在响的冰上。响声跟着他的马蹄走。一步一步。响一下。响一下。对岸近了。树林里的烟更浓了。他闻到了烟味。松木烧的烟。松木烧起来有松脂香。他吸了一口。饿。但他没有吃的。他从马背上下来。脚踩在冰面上。冰面硬。鞋底薄。寒从脚底走上来。走到膝盖。他上了岸。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上没有脚印了。雪把脚印盖了。盖了就盖了。他转过身。往树林走。
树林里的树是松树。松针落了一地。厚。脚踩上去软。软得没有声音。他走了几步。松针上有一层霜。白。细。像盐。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霜。霜在松针上。松针是绿的。霜是白的。白的盖在绿的上面。他伸手摸了一下。霜化了。指尖湿了。凉。他站起来。往树林深处走。树林深处有烟。烟从一间木屋的烟囱里冒出来。木屋矮。原木垒的。缝里塞了苔藓。苔藓干了。黄了。但还塞在缝里。他走到木屋门口。门是木的。半开的。他推了一下。门开了。屋里有一股松脂味。浓。暖。屋里有一张木桌。桌上有一盏油灯。灯亮着。火苗小。黄。屋里有一张床。床上铺着兽皮。兽皮上有毛。毛粗。不知道什么兽。床边坐着一个老人。老人头发白。脸黑。黑的。不是晒的。是烟熏的。老人看见他进来。没说话。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桌上的碗。碗里有汤。汤是灰的。里面有碎肉。不知道什么肉。格里戈里走过去。端起碗。碗烫。他没放手。烫了也端着。他喝了一口。汤咸。有盐。盐味重。但暖。暖从嗓子走到胃。走到肚子。肚子暖了。身上也暖了。他喝完了。把碗放下。碗磕在桌上。声音闷。木桌。瓷碗。闷的。他站在屋里。没坐。老人没让座。他站着。老人坐着。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老人看了一眼他的刀。刀柄上的布松了。老人没说话。从床底下摸出一根皮绳。扔给他。皮绳旧了。但结实。他接了。把皮绳缠在刀柄上。缠紧了。紧了就不松了。他摸了一下刀柄。紧了。手不打滑了。他点了点头。老人没看他。老人在看灯。火苗在灯芯上晃。晃得不均匀。油不多了。火苗矮了。矮了就暗了。暗了看不清人的脸。但格里戈里看清了。老人的脸。黑的。皱的。眼睛不亮。但看人。看了一眼就够了。格里戈里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关了门。门关了。屋里又暗了。他往树林外面走。松针在脚下软。无声。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木屋。木屋的烟还冒。直的。风停了。烟直。他转过身。往前走。不知道去哪。但往前走。走了就走了。走了再说。
他走了半天。天暗了。树林暗了。松树挡了天光。暗了就看不清路。但他不用看路。脚踩在松针上软。软的走不快。但他不快。慢了就不累。不累就能多走。多走一里就离树林远一里。离树林远一里就离人近一里。人住在河边。河边有烟。烟直了就有人。有人就有吃的。他闻着烟味走。烟味浓了。近了。他走出了树林。眼前是一片河滩。河滩上有石头。石头上晒着鱼。鱼是剖开的。两片。用木棍撑着。风吹。鱼干。干的鱼不臭。腥味淡了。他站在河滩上。有人看见了他。一个孩子。孩子在石头旁边守鱼。孩子看见他。站起来。不说话。看着。他也不说话。看着。两个人在河滩上对看。孩子矮。他高。孩子看他。他看孩子。孩子手里的木棍还在撑鱼。风还在吹。鱼还在干。他蹲下来。蹲在石头旁边。看鱼。鱼的眼睛还在。干了。白。鱼死了眼还睁着。他看了鱼。看了孩子。孩子看了他。然后从石头上取了一条鱼干。递给他。他接了。鱼干硬。掰不动。他用牙咬了一块。嚼。咸。硬。但能吃。吃了不饿。不饿就能走。他嚼着鱼。看着河。河在流。河上有冰。冰在岸边。中间没冻。水在流。流得慢。但流。他嚼完了鱼。站起来。摸了一下口袋。口袋里有一块铁。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也许是路上。也许是树林。他不知道。但铁在口袋里。他把铁拿出来。给了孩子。孩子接了。看了一眼。铁不认识。但孩子拿着。他转身。往上游走。上游也许有村。也许有路。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往上走。走了就走了。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