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朱慈炯在码头长椅上坐了三天。第一天看船。第二天看海。第三天看人。
第一天看船。码头上船不多——蒸汽船占了三成，帆船还有七成。蒸汽船冒烟，噪声大，靠岸时突突突地震。帆船靠风靠潮靠人。朱慈炯看船。看着蒸汽船靠岸又离开。看着帆船升帆又落帆。他想起何水生。何水生造了一辈子船。从八打雁的小舢板到三桅福船到蒸汽辅助战舰。他死在船台上。手里攥着图纸。朱慈炯看船的时候在想何水生——但不是在想何水生怎么死的。在想何水生怎么活的。何水生活了一辈子，做的事就是造船。造了一辈子的船还在码头上跑。人走了船在。他看见一条帆船靠岸。船老大站在船头喊号子——缆绳抛过来。码头苦力接住。缆绳粗如手臂。他想起缆绳头。口袋里那截。磨得发毛。跟何水生的手一样。
何水生跟他说话的声音好像还在耳朵里。何水生每次给船验收都站在船头拍龙骨——“这根骨头硬。船就硬。”他拍龙骨的样子跟拍儿子的头一样。后来何水生死在船台上。手攥着图纸。弟子们把图纸接过来继续造。造出来的船跟何水生造的不一样了——更新更快更好。但龙骨还是他定的宽度。何水生的手不在了但他的手艺在。船在码头上跑。人走了。船还在。蒸汽船也在跑——何水生没造过蒸汽船但他造的最后一条帆船战舰被改成了蒸汽辅助。他活着的时候说“蒸汽机我造不了但船壳子是我的老本行”。他徒弟何小海后来造了蒸汽船。师徒两代人。师傅的手造了帆船。徒弟的手造了蒸汽船。船从帆到蒸汽——跟人从年轻到老一样。一茬接一茬。
第二天看海。南洋的海跟北方的海不一样——蓝得发绿。浪不大但持续。朱慈炯看海面看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起来落到西边。海面从亮变暗。他想起郑慧娘。郑慧娘在这片海上跑了一辈子。从暹罗湾到印度洋到太平洋。她是海军司令但跟普通水手一样站在船头。朱慈炯想——郑慧娘现在还在海上。她听到婉儿走了的消息会回来吗？他不知道。他希望她别回来。死在海上比死在岸上好。对一个一辈子在海上的人来说——死在海上才算走到终点。他看海面。浪拍码头桩子。一下一下。陈婉儿也像这浪——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管了五十年账。一下一下。一笔一笔。一天一天。海面从亮变暗。太阳落下去了。他还在看。
第三天看人。码头上人来人往。苦力扛货。渔民补网。商贩吆喝。有个小孩在码头上跑——七八岁，光着脚，追一只海鸟。跑得飞快。笑声传过来。朱慈炯看着那小孩。不说话。小孩跑远了。笑声也远了。还有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抱着孩子。男的扛着包袱。从船上下来。码头上的苦力帮他们接行李。男的掏钱给苦力。苦力摆手——不多。女的笑了一下。男的也笑。他们往城里走。朱慈炯看着他们的背影。普通人的日子。他从八打雁起家时也是这样——有码头，有人，有日子。他建了一辈子帝国。帝国到最后也是码头、人、日子。
还有个老头。蹲在码头边补网。手跟何水生一样有茧。网是旧的。线是新的。补一段拉一拉试试松紧。朱慈炯看了他很久。老头不抬头。不知道太上皇在看他。他在补网。网补好了明天出海。出海了打鱼。打了鱼卖钱。卖了钱买米。买了米回家吃。吃了明天再出海。一辈子就这样。朱慈炯想——这人不知道帝国有多大。不知道铁路修到哪了。不知道太上皇坐在码头上。不知道陈皇后走了。他只知道网破了要补。补好了明天出海。这够了。这比帝国的版图大。比铁路长。比所有的制度结实。一个人的日子就是一个人补网出海打鱼回家吃饭。千千万万个人过千千万万个人的日子——这就是天下。天下不是皇帝的。天下是补网的老人和跑码头的小孩和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的。
第三天傍晚。日头落了。小福在旁边坐了三天。没怎么说话。给朱慈炯送过水——没喝。送过饼——没吃。小福不劝。他知道劝不动。也不该劝。主子不哭就坐着。他陪着坐。日头落到海平面下。天边一条红线。朱慈炯开口了。声音很平——跟平时一样。但慢。每个字之间有间隔。像在念账本。
“小福。”
“殿下。”
“婉儿走了。”
“……是。”
“康熙走了。”
“是。”
“铁柱走了。方士元走了。刘大锤走了。何水生走了。”
小福不说话。
“第一代人走完了。”
沉默。海浪拍码头桩子的声音。一下一下。
小福：“殿下还在。”
朱慈炯：“朕还在。但朕也快了。”
小福不说话。
朱慈炯：“你从北京跟着朕。多少年了？”
小福想了想。算了算。从进宫到现在。二十六年。“二十六年了。”
朱慈炯：“二十六年。你也累了。”
小福：“不累。”
朱慈炯没接话。两个老人在码头上坐着。天黑透了。星星出来了。南洋的星星比北京亮——天幕像缀满了。一个跟着另一个走了二十六年。从北京到南洋。从崇祯帝的定王到弘业帝到太上皇。小福跟了二十六年。不是忠心——是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他这辈子只有这一件事。跟着他。
朱慈炯看着海面。星星倒在海里。一颗一颗的。像碎银子。他想起四十年前在马尼拉湾。那时候海面上也有星星。但那时候他在船上。在打仗。在抢地盘。现在他在岸上。坐在椅子上。看同一条海。同一片星。但人不一样了。那时候身边有陈老大。有刘大锤。有赵铁柱。有何水生。有方士元。有陈婉儿。现在身边只有小福。一个跟了二十六年的太监。太监不是朋友。太监是影子。影子不会走。影子也不会说话。但影子在。在就行。
小福看着殿下的背影。背影在星光下模糊。但他看得清。看了二十六年。从年轻时看到八十一岁。从直背看到弯腰。他不知道还能看多久。殿下八十一了。他也三十多了。两个人都老了。但他不怕殿下走。他怕自己先走。走了就没人陪着殿下坐了。没人给殿下端药了。没人给殿下收衣服了。他不怕死。怕死在殿下前面。
码头上的石板缝里长了一棵草。从缝里钻出来的。不是种的。是自己来的。风把种子吹到缝里。缝里有土。土里有水。水从石板下面渗上来。种子喝了水。发了芽。芽从缝里钻出来。钻出来就活了。草不高。三寸。但绿了。绿的草在灰的石板上。灰里一点绿。不多。但看得见。看见了就知道活着。活着就行。码头上的人踩过它。没踩死。踩了歪了一下。又直了。直了就继续长。长得慢。但长了。长了就不走了。不走就陪着码头。码头陪海。海陪天。天陪云。云陪风。风陪草。一圈。从天到草。从草到天。每一层都陪着。陪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