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六百里加急送到北京的。
快马从南洋码头出发，换船、换马、换驿站，走了十一天。信使到北京时浑身湿透——沿途遇了三场雨。礼部接信的人拆开火漆，手在抖。不是因为信使的狼狈，是因为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太上皇薨。”
朱和垠在奉天殿批折子。太监跪在殿门口不敢进来。朱和垠抬头看了他一眼。太监只说了一句：“南洋急报。”朱和垠的笔停住了。他看着笔尖在折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越来越大。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先把那行字写完。写的是批给工部的一件铁路拨款公文。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搁得很轻。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从太监手里接过信。拆了。看了。
他跪下去了。
奉天殿的地砖是凉的。朱和垠四十多岁，当了十几年皇帝，膝盖没有以前灵活了。但他跪得很端正。跪了多久没人敢计时。殿外的太监听见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说话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殿门灌进去又退出来。
消息传到内阁时已经是傍晚。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翰林院编修连夜入宫。礼部拟谥号——按制，太上皇崩当上十二字谥号。礼部拟了三套方案。第一套以“文”字起头，第二套以“武”字起头，第三套以“睿”字起头。三套方案送到朱和垠面前。朱和垠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拿朱笔在第一套上划了一道。第二套上划了一道。第三套上也划了一道。
三个方案全划掉了。
内阁大学士跪在地上不敢问。朱和垠说了一个字。
“圣。”
大学士抬头。朱和垠重复了一遍：“谥一字。圣。”
大学士张了张嘴。按制，皇帝谥号至少当有数十字，最简亦有四字。一字谥，前朝未有。大学士试图劝：“陛下，礼制所限——”朱和垠打断了他：“父亲一生，不是文，不是武，不是睿。是什么你们心里清楚。”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城的天际线——屋脊、瓦楞、远处的钟鼓楼。他背对着群臣说了一句话：“不文不武，是圣。圣字够了。”
群臣伏地。谥号定为“圣”。一字。前无古人。
丧礼依太上皇制。但朱和垠改了一条——不入皇陵。朱慈炯生前留过话，葬于南洋罗勇港山上。朱和垠照办。
灵柩从北京南下。走运河。走铁路——天津到徐州那一段通了。灵船过南京时，南京城罢市三天。百姓沿河跪。不是朝廷下旨让跪的，是自己跪的。有个卖豆腐的老头跪在河边，别人拉他，他说：“我给太上皇跪的。崇祯十七年北京城破的时候我爹在场。太上皇是崇祯的儿子。我爹活着时候说——朱家还有人。朱家还有人就行了。”
灵船过南洋海峡时，何小海率十二艘战列舰在两侧护航。排成两列。灵船从中间过。炮声响了九下。不是礼炮——是战舰的炮。何小海站在旗舰船头。他的头发白了几缕。他没有哭。他看着灵船从船头过到船尾。然后转过头对副官说了一句：“码头长椅上刻了字没有？”副官没听懂。何小海没有解释。
罗勇港。山。山上已经有四座坟了。
最左边是刘大锤。铁匠。坟头没有碑，是一块铁——他打的最后一块铁，没来得及成型，就是一块铁疙瘩。旁边是何水生。造船匠。坟头是一截龙骨——从最后一条船上截下来的。再旁边是方士元。火药匠。坟头是一块树胶——他试验防潮火药用的。再旁边是赵铁柱。坟头是一把刀——没有鞘。刀插在土里。刀刃上有缺口。
四座坟排成一排。面朝大海。坟头都不大。跟南洋码头上那些苦力的坟一样大。没有封土。没有神道。没有石像生。就是一个个土包，上面放着他们生前用的东西。
朱慈炯的坟葬在赵铁柱旁边。第五座。坟头放了一样东西——一截缆绳头。是从旧船上拆下来的。缆绳已经发黑了，绳头散着毛刺。
碑是朱和垠亲笔写的。写到碑文时他犹豫过。碑文该写什么？按制当写“大明睿武大圣皇帝”之类的话。但朱慈炯一生的故事——从崇祯十七年北京城破、到南洋建国、到南征北战、到退位、到写备忘录、到坐在码头长椅上走了——这些故事是碑文写不下的。
朱和垠最后在碑上只刻了三行字。
第一行：“大明圣皇帝朱慈炯之墓。”
第二行：“凡日月所照，不必皆为汉土。”
第三行：“但皆须知汉。”
刻完。石匠问要不要再刻别的。朱和垠摇头。
五座坟。一排。面朝大海。碑上没有功绩，没有年号，没有追谥的十二字长文。只有三行字。第二行和第三行是两句话。一个人用一辈子证明了一句话——“凡日月所照，不必皆为汉土。但日月所照之处，皆须知汉。”
朱和垠站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祭文。没有哭。他转身下山。走到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船进船出。龙旗在南洋的风里飘着。他没有回头。他知道父亲不希望他回头。
父亲在世时最后说的话里有一句——“够了。”这两个字此刻被刻在码头那张旧长椅上。不知道是谁刻的。也许是父亲自己。也许是小福。也许是码头上的某个苦力。朱和垠看了一眼。坐了下去。长椅是硬木的。磨得发亮。他坐在上面看了一会儿海。
他回北京去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码头上的人看着他走。一个穿龙袍的人走在南洋的码头上。没有人跪。没有人让路。苦力扛着麻袋从他旁边过。商人在吆喝。船在卸货。没有人因为皇帝来了就停下手里的活。朱和垠走过去的时候，一个挑夫的扁担差点碰到他的肩膀。太监要呵斥。朱和垠摆手。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码头上的人不认识龙袍。他们只认识麻袋。
朱和垠走到码头尽头。站住。看了一眼海。海面上一条船在走。帆是白的。风把帆鼓起来。船在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两边都是人。卖鱼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吵。闹。但他觉得好。活着的声音。父亲说过：码头上吵是好事。不吵了才怕。
山上的土是红的。红土。不是黄的是红的。红土硬。挖不动。镐头下去磕一声。白印。土不松。不松就硬。硬了就结实。结实了坟就牢。坟牢了就不怕风。不怕雨。不怕人踩。不怕兽刨。什么都不怕。硬土是好的。硬土比软土好。软土会陷。硬土不陷。不陷就稳。稳了就定。定了就不动。不动了就长久。长久了坟就在。坟在人在。人不在了坟在。坟在就够了。山上的风从海上来。吹过坟头。坟头矮。风不挡。挡不了。不挡就吹。吹了土不松。硬土不松。硬土吹不动。吹不动就留着。留着就好。好了就行。行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