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元湛终于肯松开她，慢得近乎贪恋。
唇分开了，一缕银丝还在两人之间牵着，在烛火和月光下，被这段短短的距离拉得老长才断。
香却没有断，木樨沉的甜还浮在屋里，落进新斟的那杯桂酒里；
两只白玉杯并排搁在灯下，谁都没有伸手去碰……
“还想走吗？”元湛声音低哑，撩着她鬓边的碎发。
蓁蓁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炭盆噼啪响了一声，满屋子新桂旧桂，分不清哪一缕是今年的。
“外头风小了。”他起身，“出去站站？”
她望着地上桂影，看的是那年那夜。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道：“今夜……孤不留。”
蓁蓁回过头：“殿下……”
“你产后未久，夜里要歇。”他答得很快，答完又慢慢补了一句，“东宫的规矩该守，但孤的规矩……”停了停，“等你好了，再一样一样破。”
【？！竟然不留？！】
【“等你好了再破”——破什么？破什么！！殿下把话说清楚啊！】
【啧，不侍寝光聊天也行啊，为什么非要走呢？】
【太子殿下该不会有别的去处……了吧？】
夜风吹过，桂影横斜，她在月光下点了点头，送他离去。
到了门口，他却回头道：“明日让小厨房做那道栗子百果糕；东宫的画舫上封了几坛去年的桂花酿……”
“殿下在船上……封酒？”蓁蓁眼睛一亮，“东宫还有……船？”
她来了这些时候，连孩子都生了，还没在东宫坐过船呢！
“嗯。”他抚着她的脸，实在舍不得，“过些日子，孤带你去……”
【别呀，选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过些日子是几日？本弹幕现在就去给他撑船】
【这可是一个已经成型的船戏啊……啪，没啦！】
【可别等到湖面结冰才去啊？】
靴声沿着游廊去远，桂香还满苑飘着。
回屋没坐多久，院门那头有了动静；叩门声很轻，恩桃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杏儿。
“良媛，”杏儿的声音不高，恰好够飘进屋里，“宫门快下钥了。”
她当值的时辰早过了，人却站在门外……
蓁蓁转念就明白了，恐怕打从元湛进院那一刻起，这位怕是就没走远过！
那岂不是刚才在梳妆台上……
余韵在蓁蓁体内蔓延，她的脸倏地又红了……
那画舫怎么盼也没来；入冬前最后几日好天，木樨苑廊下支了炭炉，就摆在向阳的地方，姐妹们照例聚在一块儿乐呵。
栗子埋在炉灰里，隔一会儿“啪”地响一声；
再往下、火最稳的地方埋着几只芋头，今日的份例没有，还是恩桃一早从掌园那儿换来的，得煨到栗子吃完，才轮得着它们。
柳嬿儿手快，小铁钳伸进去就夹，烫得左手倒右手；
徐小蝶守着茶铫，一面将橘子架在炉沿上转着烤，一面回头巴巴地问恩桃：“乳花的鱼干，能匀两条给阿福么？”
恩桃还没答话，乳花先从廊柱后头钻了出来，橘黄的一大团，直奔徐小蝶的裙角，“咪、咪呜……”
蓁蓁望着乳花，懵懵道：“它还当真不会‘喵’啊？”
“不给！”恩桃把它捞起来，“徐孺子上月的小鱼干超了例，奴婢账上且记着呢！”
徐小蝶做了个鬼脸，又摸了摸乳花。
炉壁上还贴着几块糍粑，是蓁蓁托小厨房照江南法子做的。
新糯米蒸熟捣透，切成方块，慢慢烘；烘到鼓起来，裂一道口子，掰开蘸了遂宁进的糖霜，烫得徐小蝶直呵气也不肯撒手！
茶是今年的顾渚紫笋，新领的份例。
卫采薇捧着茶盏喝了一口又一口，叹道：“往常我们的份例，净是些粗茶梗子。托云姐姐的福，才难得喝上这样好的茶！”
蓁蓁剥着栗子给大家分食，；内间杏儿抱着宁儿站了一会儿，宁儿裹在绛色的小斗篷里，只露一张脸，见谁都是笑。
柳嬿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下月给太子妃请安，我想托你苑里的针线娘子上个头面，你可别又给我塞钱。”
“上头面是情分，塞钱是买卖。”蓁蓁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她手里，“情分可贵着呢！”
“针案”未结，元湛倒是把那“东宫不得出现尖锐之物”的规矩给免了。
柳嬿儿笑起来；还要说什么，院门口有人跑进来。
“是宝成公公！”恩桃连忙起身去迎。
宝成帽子都跑歪了，一面跑一面喊：“良、良媛……长秋宫来人，把殿下请去了！”
炉边一时没了声音，柳嬿儿手里的钳子悬在半空。
“不查个水落石出，本宫第一个不饶！”母后的声音仿佛还萦绕耳畔。
“恩桃，看家！”蓁蓁擦了擦手，提着裙角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栗子替我埋着，别叫乳花给刨了；芋头煨透了，给大伙儿分着吃……记得蘸糖霜啊，香香！”
到宫道上，正遇见元湛的车驾出来。
蓁蓁站在道旁行礼。帘子挑开，元湛探出身来：“蓁蓁？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外头冷！”
“嫔妾、我听说殿下被长秋宫叫去，我坐不住，所以就……”蓁蓁抿了嘴。
这话哪有什么道理啊？可她就是当成个理由说出来了……
元湛看着她在风中勾肩缩背的样子，到底还是伸出了手，“上来！”
车驾起来，二人都不说话。
蓁蓁的手拢在袖子里，一遍一遍地想着……
懿旨、针案、刘嬷嬷、宁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方才被冷风吹过的手凉凉的，元湛突然握了上来，呵了呵气道：“孤这辆车，和元不疑的比，怎么样？”
蓁蓁抬起头来，“啊？”
“都这个时候了，”她说，“殿下还有心思说这个？”
“哦。”他不慌不忙，“还有心思做什么？”
她上回往长秋宫去，坐的就是康王那辆八匹马的大车，元湛为这个吃的醋，从去年秋天吃到现在。
蓁蓁把话转了个弯：“我哪敢有什么心思？殿下的车，自然是极好的，大魏第二份！”
“嗯。”他靠回车壁，听不出信了没有，反正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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