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蓁蓁抬眼去看，元湛望着车帘外头，神色如常。
她应得痛快，“嗯嗯是呢！闺女平安长大要紧……”
她嘴上应着，心里开始为女儿拟名了。
要好听，要叫起来软，最好一笔一画都简单……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地挑，连元湛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说到后日……”元湛陡然握住她的手。
“啊？”
“孤方才说的话，你一个字没听。”
蓁蓁老老实实道：“嫔妾想名字呢！”
他难得没有说她，“过了这阵，孤要出宫走一趟。少则五日，多则十日。”
“去做什么？”
“这是眼下不能对你说的事……之一。”
“……之一？”蓁蓁回过味来，“那……还有几件？”
“还有两件。”他说，“这已经是第三件了……”
【这叽里咕噜又在说什么呢？】
【不愧跟皇后娘娘养大的，打哑谜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针案一件。”他一件一件数给她听，“刘嬷嬷发落，一件。出宫办事儿，一件。”
“那我能问什么？”
“除了这些都能问。宁儿的第一颗牙、你表哥的‘贵人’是谁、孤今夜想吃什么……”
“那……今夜想吃什么？”
“整只的……葱醋鸡，”他答得很快，“不知道云良媛是否赏光？”
蓁蓁笑出了声，长秋宫压在身上那点寒意散了一半；
可那整只的葱醋鸡，蓁蓁到底还是没能吃上……
自长秋宫回来，东宫静了几天。元湛闭了门，承明殿的灯却亮到后半夜；
恩桃说了两回，蓁蓁就不叫她再说了。
那“外面”的事，元湛偶去偶回；针案的事，他只字不提，蓁蓁也不问。不能问的三件事，她且记着呢！
那还在纪善所的刘嬷嬷，一直没个发落的消息。
起初是没人在意，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请安散了之后，廊下的话就变了味儿。
“……都多少日子了，纪善所那位，还没个定论？”
“要真是铁案，早该发落了。拖着做什么？”
“嘘……这话也是混说的？”
“怕什么？又没在主子跟前！我就了纳闷了，下药的罪都定了；那根针，怎么就没了下文？”
闲话一天比一天啰嗦、夸张，到后来，连小厨房的婆子买菜都敢当面叹一句：“哎呀，咱们东宫也是难，那边皇后娘娘催着殿下结案；
“底下又不只一桩案子悬着，要当真怪罪下来，谁能担待得起哟！”
恩桃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学给蓁蓁听；学到这句，气得把抹布一摔：“这话不是明摆着说给咱们听的么？！”
“舌头长在别人身上……是不是啊，小乳花？”蓁蓁给乳花的食盆里加了多多的牛乳，乳花喝的满脸都是。
话是那样说，可夜里她却睡不着。
如今宫里人人都说“针不是刘嬷嬷刺的”，人人都知道、那个人自然也知道了；
人人都知道这案子有人在查，可查来查去就是没个说法！
蓁蓁起身把宁儿的小床往自己帐子跟前挪了挪。宁儿睡得沉，小拳头照旧旧攥着她的小被子。蓁蓁看了半夜。
更离谱的流言是几日后起来的。
起头，恩桃从浆洗房听来，学得还有几分开心，“外头传，良媛的表哥，在长安开了家小刺绣铺子……”
蓁蓁正在理线，头也没抬道：“这倒不算流言，表哥来长安前委实靠针线手艺谋生，我不觉得丢人！”
可第二日，那间铺子成了“长安绣庄”；
第三日，长安绣庄成了“江南三十家连锁分号”，连杭州的缎子都打着云家的旗号往京里发。
第四日，恩桃回来，一张嘴先自己笑了：“今日传的是……表少爷是皇商。御前的活计，都出自他家。”
“皇商？”蓁蓁把针别回针插上，“御前的东西，从他那两个人都站不下的小铺子里出？”
“可不是！”恩桃越说越乐，“还说表少爷如今出入四抬大轿，身上穿的都是四大名锦！
“良媛，表少爷上回进宫，那身粗布直裰，袖口都磨了毛边！奴婢可是亲眼瞧见的！”
蓁蓁想起表哥怀里揣着的那包顾渚紫笋，他怕路上压着，一路抱在怀里焐得温温的；
又想起他在书房里坐得局局促促，只肯坐半边凳子。
蓁蓁又气又笑道：“恩桃，明儿再打听打听。听到三十家分号开到滇国去，可别忘了学给我！”
这笑还没落地，第二日便有西边一位孺子似笑非笑道：“云良媛真真是好福气，难怪要叫‘蓁蓁’呢！
“您娘家兄弟都成皇商了，怪道当初生辰宴开口就要了殿下万两黄金，原来是要贴娘家啊！”
廊下静了片刻，随即嗡嗡地响起来。有人明晃晃地笑、有人拿帕子掩嘴，有人则拿眼睛去瞟蓁蓁的脸色。
蓁蓁也笑道：“这位妹妹说笑了……”
她说完便走了。一路上她脸上都挂着笑，回到苑里，笑收了。
“恩桃……”
“奴婢在！”
“研墨，”蓁蓁坐到案前，“我要递帖子。”
恩桃不解道：“可眼下殿下不在东宫，良媛要给谁递帖子呢？他们造谣，咱们……”
“不辩！”蓁蓁道，“越辩越像真的。那起子小人散流言，要的就是我失态、失礼……
“我云蓁蓁偏偏什么都不失！”她用镇纸将纸压平实，“我请太子妃按宫中主持公道。
“我倒要看看，母后挂在嘴边的‘规矩’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护我！”
帖子递上去第二日，请安照旧。
人都齐了，太子妃却没叫散，反倒叫人把殿门给掩上了。
太子妃笑道：“今日请安迟些散，姐妹们再坐坐。云良媛前日给我递了帖子，说是有满腹委屈在心头。
“她的委屈在哪儿，我今日当着姐妹们的面给她一个明白，也给东宫一个明白。
“近来外头的闲话……想必大家都听过了！”
妾室们低下头去，有的想笑又不敢笑；
沈良娣坐在下首第一位，神色倒是如常，还替身边的小妾室正了正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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