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岛那场架打得憋屈,回来路上,连孙虎这夯货都闷着不吭声。
钱明脸上那点笑模样也挂不住了,时不时拿眼偷瞄赵坤。
赵坤脸色跟锅底似的,攥着那几片黑布角,指节捏得发白。
回到营地那几间破棚子,火云道人把手里那只“碧水玉蟾”随手往地上一丢。
那蛤蟆“呱”一声蹦跶着想跑,被老道爷一脚踩住尾巴,动弹不得。
“瞧瞧,瞧瞧!”
火云道人灌了口酒,喷着酒气,浑浊眼睛扫过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弟子。
“出去巡个逻,架没打明白,倒让耗子钻了被窝!
让人堵到家门口抽嘴巴子,丢不丢人?
嗯?”
没人敢吱声。
“行啦,都甭跟死了亲娘似的杵这儿了。”
老道爷不耐烦地挥挥手。
“收拾收拾,该疗伤疗伤,该打坐打坐。
这两日,都给老子在营地老实待着,不准再往外瞎跑!
等老子把这儿……
呃,把这儿的情况摸摸清楚再说。”
他说着,眼神往东南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瞟了瞟,那里头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他心里也画魂儿。
说是“老实待着”,可这营地巴掌大块地儿,除了打坐就是看水,着实憋闷。
孙虎胳膊上缠着绷带,没事就拎着他那门板斧在营地边儿上比划,呼呼喝喝,震得棚顶簌簌掉灰。
钱明和李岩凑在一块儿,低声嘀咕着什么,见人过来就闭了嘴。
周萱大部分时间,都在她那间勉强算干净的小隔间里整理草药,偶尔出来,也是望着沼泽深处出神。
赵坤则把自己关在最大的那间棚屋里,对着传讯符和地图,眉头能夹死苍蝇。
石中玉也乐得清静。
他那间棚屋最靠边,挨着水,潮湿是潮湿了点,但僻静。
他盘膝坐在铺了干草的地上,缓缓运转《五行衍道诀》。
与那络腮胡和后来雾中可能存在的家伙对峙,虽然没真个生死搏杀。
但神识时刻紧绷,对五行真元的掌控、对《空痕诀》的运用,都是一次难得的锤炼。
尤其是最后那“赤蓼草烟”的急智,看似土法子,却让他对五行生克、对万物特性的理解,多了几分活泛劲儿。
“五行之道,果然不止是打坐练气、施展法术。
天地万物,皆可为用。”
他心中明悟。
那赤蓼草不过是泽边寻常野草,带点辛辣驱虫之效。
可经他火行真元一激,竟能干扰修士感知、破除法域。
这其中的变化与道理,细细琢磨,颇有趣味。
调息完毕,他神识沉入青葫界。
十里洞天,依旧安宁。
灵泉泊泊,五亩灵田里的各色灵草长势喜人。
尤其是那几株“七叶玄水莲”,在充沛的水灵之气滋养下,莲叶越发青翠,中心已结出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莲蓬雏形。
养魂木又长高了一截,枝叶亭亭,散发的清凉魂力笼罩小院,让人心神宁静。
银毫正在灵田垄沟里撒欢,银白的皮毛在灵草碧叶间格外显眼。
它似乎刚刚“巡视”完自己的领地,小肚皮圆滚滚的,正凑在“青龙参”旁边,小鼻子一耸一耸,黑眼睛眯着,一脸陶醉。
青龙参似乎对这小邻居并不排斥,鳞叶微微晃动,洒下点点青蒙蒙的木灵精气,被银毫吸入鼻中。
察觉到石中玉的神识降临,银毫“吱”地叫了一声,化作一道银光窜到他脚边。
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又举起两只小前爪,似乎想让他抱。
石中玉心念一动,将银毫从青葫界中带出。
小家伙骤然出现在潮湿的棚屋里,先是警惕地竖起耳朵,小鼻子急促耸动,随即放松下来。
跳上石中玉膝盖,好奇地打量着这陌生又简陋的环境。
“银毫,”
石中玉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它湿漉漉的小鼻头。
“这两天,咱们可能得出去一趟。
这外头,可比家里危险多了,但也有好东西。
到时候,可要看你本事了。”
银毫似乎听懂了。
小脑袋一昂,黑宝石般的眼睛里,竟露出一丝拟人化的“包在我身上”的神气。
还用爪子拍了拍胸脯,逗得石中玉莞尔。
休整了一日,营地里的气氛依旧沉闷。
火云道人不知又晃悠到哪里去了,只留了句话,让大家“自己掂量着,别跑太远”。
这近乎放羊的指令,让赵坤脸色更黑,却也无可奈何。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沼泽里的浓雾还没散尽。
石中玉悄然出了棚屋。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在沼泽活动的深灰色水靠,外面罩了件带兜帽的斗篷。
银毫蹲在他肩头,小脑袋从他领口探出来,眼睛滴溜溜转。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沿着营地后一条被踩出来的、通往沼泽深处的小径,悄然离去。
走出数里,确认离开营地阵法感应范围后。
他取出那柄“碧波剑”,御剑而起,贴着浓密的芦苇荡和浑浊的水面,低空朝着云梦泽更深处飞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
——避开可能与澜涛宗,或不明势力冲突的“热点”区域。
深入那些寻常修士极少踏足、妖兽盘踞、却也更容易孕育罕见灵材的原始水域。
越往深处飞,环境越发蛮荒。
参天的古木从水中生出,气根垂落如帘,藤蔓缠绕如网。
雾气不再是均匀的淡白,而是呈现出各种诡异的色泽。
有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粉红(可能是某种毒瘴),有的地方则凝聚成墨绿色的浓稠雾团,神识探入如陷泥沼。
水色也由边缘的浑黄,渐变为幽深的墨绿乃至漆黑,水下黑影幢幢,不知藏着什么。
空气里的灵气倒是越发浓郁驳杂,水、木两行灵气占了绝对主流。
但其中也夹杂着狂暴的雷灵之气(某些特殊水域上空终年有雷云)、阴寒的死气(可能是大量妖兽或修士尸骨沉积之地)、乃至一丝丝灼热的地火气息(水下或有地脉裂缝)。
银毫到了这里,简直像是回了家。
它不再安分地蹲在石中玉肩头,而是轻盈地跃到飞剑前端。
人立而起,小鼻子疯狂耸动,时而指向左边,发出急促的“吱吱”声(示意有危险或毒物)。
时而又指向右前方,叫声变得轻柔急切(示意有好东西)。
石中玉全神贯注,将《五行衍道诀》和《空痕诀》的感知催发到极致。
五行真元流转,让他能大致分辨周围灵气属性的分布与流动异常。
《空痕诀》则让他对空间中任何不自然的“凝滞”、“扭曲”或“空洞”格外敏感。
这往往是强大妖兽领地、天然险地或隐藏禁制的标志。
在银毫的指引下,他避开了好几处看似平静、实则水下布满狰狞“鬼面水藤”(一种能突然弹射缠绕、分泌腐蚀粘液的妖植)的水域。
也绕开了一片不断冒着彩色气泡、弥漫甜腻香气的“腐仙潭”(潭水有剧毒,潭底可能沉积着腐烂的妖兽尸骨和毒草)。
“吱!吱吱!”
银毫忽然激动地叫起来,小爪子指向下方一片不起眼的、生长着许多叶片呈星斑状水草的浅湾。
那里灵气似乎并无特别,但银毫的反应却异常热烈。
石中玉御剑缓缓落下,踩在松软的淤泥上。
银毫“嗖”地窜出去,在一丛特别茂盛的“星斑草”根部飞快刨挖起来,泥水四溅。
不多时,它竟从泥里叼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黝黑、却隐隐有银色星点闪烁的、沉甸甸的矿石!
“这是……‘沉水星铁’?”
石中玉接过矿石,入手冰凉沉重。
这是一种三阶水属性炼器材料,通常深埋水底淤泥或特殊矿脉中,极难寻觅。
其性柔韧,能导引水、冰属性灵力,是炼制软鞭、分水刺、或某些特殊防御灵器的上佳材料。
这么一块,在坊市至少值上百中品灵石!
更重要的是,他五行剑丸的辅助材料清单里,正需要一种“水属性、带星芒特性”的灵金来调和。
“沉水星铁”虽然品阶略低,但属性契合,或许可以作为备选或辅料!
“好家伙!真有你的!”
石中玉大喜,揉了揉银毫的小脑袋,赏了它一小滴灵泉水。
银毫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又把小脑袋扎进泥里。
不一会儿,又刨出几块小些的、或是伴生的“寒水玉”碎料。
将这片浅湾的“沉水星铁”搜刮一空(也没多少,可见其稀有),石中玉继续深入。
有了这次收获,他对银毫的能力更加信任。
接下来大半日,在银毫这只“活体探宝仪”的指引下,石中玉收获颇丰。
他在一处背阴的、布满滑腻青苔的巨石下,找到了三株年份超过五十年的“阴魂草”(炼制某些特殊丹药或修炼阴属性功法有用,石中玉用不上,但可出售)。
在一棵半枯死的巨大“龙血木”树洞里,发现了一小窝“血玉蜂”的蜂巢。
小心取了些品质极佳的“血玉蜂王浆”(强效滋补气血,疗伤圣品)。
甚至在一处隐蔽的水下洞窟入口,发现了几片巴掌大小、边缘有金色纹路的“金线藻”。
这是一种罕见的三阶水属性灵草,是炼制“水润丹”(精进水属性功法)的主药之一。
当然,机遇总伴随风险。
在采集“金线藻”时,惊动了盘踞在洞窟里的一头二级上阶妖兽“金线水蟒”,体长超过五丈,浑身布满暗金色纹路,口中毒牙寒光闪闪。
石中玉不欲缠斗,以“定痕境”稍稍迟滞其扑击,配合赤炎刀斩出一道凌厉刀芒将其逼退,随即施展“水遁术”远遁,有惊无险。
他还遭遇了几次小型妖兽群的骚扰,如成群结队的“腐骨食人鱼”、能喷射麻痹毒针的“鬼面水蛛”等。
都被他凭借灵活的身法和犀利的五行法术(尤其火行、金行法术在此地效果显着)轻松化解。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石中玉估算着路程和收获,准备返程。
此地已深入泽中近千里,四周愈发静谧,连虫鸣兽吼都稀少了许多。
只有水流缓慢淌过的汩汩声,和浓雾无声无息地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就在他御剑调转方向时,肩头的银毫忽然浑身银毛炸起,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充满恐惧的“吱——!”。
小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衣领,指向左前方,一片被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广阔水域。
那里,隐约可见一截巨大无比的、如同山脊般隆起的黑色阴影,半沉半浮于水面雾气之中,看不清全貌。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石中玉的心脏!
那灰白雾气给他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仿佛能吞噬光线、声音乃至神魂。
而那巨大的阴影,即便隔着老远,也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如同沉睡古兽般的晦涩威压,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妖兽!
三级妖兽?
甚至……可能是四级?!
没有任何犹豫,石中玉将“碧波剑”催动到极致,收敛所有气息,朝着来路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直到飞出百里之外,那种如芒在背的惊悚感才渐渐消退。
“好险……”
他松了口气,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银毫也软软地趴在他肩头,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那里……绝不是我现在能去的地方。”
石中玉心有余悸。
但他也记下了那片水域的方位和特征。
等将来修为足够,或可一探。
看看天色不早,他不再耽搁,加快速度,朝着营地方向返回。
储物袋里,塞满了沉甸甸的收获,虽然过程凶险,但这一日的独自探索,价值远超之前数日的集体巡查。
当营地那点微弱的阵法灵光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夜幕已悄然降临。
沼泽的夜,格外深沉,也格外危险。
但石中玉的心中,却充满了踏实与期待。
有了银毫,这浩瀚神秘的云梦泽,或许能成为他快速积累资源的宝库,以及磨砺自身的绝佳试炼场。
只是不知道,营地里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他摸了摸怀中那几片得自周萱的黑色衣角碎片,眼神微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