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云层之上,又行了一日有余。
那远处巍峨的山脉,与盘踞其中的巨城轮廓,愈发清晰。
待到近前,饶是石中玉心性沉稳。
又曾在青州见识过无数恢弘景象,仍被眼前这座名为“天工”的巨城深深震撼。
与其说这是一座城池,不如说是一件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正在呼吸运转的活体法宝。
城墙高逾百丈,通体由一种泛着暗金色金属光泽的“玄纹钢”浇筑而成。
表面并非平滑,而是布满了繁复的灵纹阵列与精巧的凸起结构。
那些凸起,赫然是一门门嵌入墙体的巨型灵能弩炮、旋转的探照法阵、以及伸缩自如的金属闸门。
整段城墙在日光下,流淌着冰冷而坚实的光泽。
灵力波动,深沉如海,显然是覆盖了超乎想象的复合防御大阵。
城门也非简单的门洞。
在云鹤真人的指引下,飞舟缓缓降落在城外一处指定的、布满阵纹的广阔平台。
平台已停泊了形形色色的飞行法器,从简陋的飞梭到华丽的楼船,不一而足。
平台边缘,每隔百丈便矗立着一座数十丈高的金属拱门。
拱门框架由精金铸就,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门内并非实体,而是荡漾着水波般的光幕。
“这是‘通玄门’,天工城十二入口之一。”
云鹤真人收起飞舟,对初次来此的石中玉解释道。
萧雨晴伤势好转些许,已能自行站立,脸色仍有些苍白。
“入城者,无论修为高低,皆需从此门经过,接受阵法检测。
以防邪祟、剧毒、或大规模杀伤法器入城。”
“此门亦有记录、分流之能。”
众人走向最近的一座“通玄门”。
门前已有不少修士排队,井然有序。
其中不乏气息深沉的金丹修士。
甚至偶尔有一两位遁光收敛、但威压如岳的元婴老怪,身影掠过。
径直从拱门上方飞入城内,无人敢拦
——那是高阶修士的特权。
轮到他们时,云鹤真人出示了一枚镌刻着云纹与算筹图案的银色令牌。
“天机阁,一行五人。”
守门的是一队身着制式玄甲、气息剽悍的修士。
为首者乃是一名筑基后期修士,验看过令牌后,态度恭敬了几分:
“原来是天机阁的云鹤真人,还有地炎谷的萧仙子,请。”
他手中一面铜镜对着众人一晃,镜面闪过清光,并无异常,便侧身让开。
穿过那层清凉如水波的光幕,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广足以并行十辆马车的街道。
路面非石非土,而是由一块块切割整齐、温润如玉的青色石板铺就。
石板接缝处,隐有灵光流转,显然是某种疏导灵力、增强坚固的阵法。
街道两旁,楼阁林立,高矮参差。
风格却和谐统一,皆带着鲜明的“天工”特色
——飞檐斗拱间常见齿轮、轴承、杠杆等机关结构装饰。
外墙也多镶嵌着闪烁微光的符文板或灵力导管。
更令人目不暇接的是空中的景象。
无数或大或小的金属平台、廊桥、轨道在空中纵横交错,构成一张立体的交通网络。
精巧的“机关飞舟”——形如梭子,两侧有灵力翼板,下方喷吐着稳定气流的法器——沿着固定的轨道无声滑行,搭载着乘客。
也有修士驾驭自家飞行法器在特定高度穿梭,但都遵循着某种无形的规则,井然有序。
更高处,偶尔能看到庞大的货运飞艇缓缓驶过,投下巨大的阴影。
街道上,行人如织。
除了服饰各异的修士,还有许多形态功能各异的“机关傀儡”穿梭其间。
有圆头圆脑、提篮送货的“力士傀儡”;
有外形如犬、负责巡逻警戒的“巡弋傀儡”;
还有悬浮空中、不断播报城中公告与商家信息的“传讯晶球”。
这些傀儡动作流畅,灵力波动稳定,显然制造工艺极为精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气息、灵材熔炼的焦灼味,以及各种丹药、灵草的奇异芬芳。
灵力浓度比城外高出数倍,而且似乎被某种大型阵法梳理过,属性均衡,极易吸收。
“果然不愧是‘天工’之名,巧夺天工,叹为观止。”
石中玉由衷赞道。
这座城池将炼器、机关之术与修仙文明结合到了极致。
充满了一种理性与力量交织的美感。
“咯咯,石大哥是第一次来天工城吧?我第一次来时,也看傻了呢。”
萧雨晴脸色虽白,精神却好了些,笑着介绍道。
“你看那些空中轨道和飞舟,是‘天工宗’与‘神兵阁’联合经营的‘天梭系统’,付费即可乘坐,快捷方便。”
“还有那些傀儡,核心驱动阵法和灵纹,很多都出自我地炎谷呢。”
柳清音也微笑道:“天工城之大,超乎想象。”
“我们所在的只是外城‘百工区’,以工坊、商铺、客栈为主。”
“内城‘天工区’才是天工宗山门及核心区域,等闲不得入。”
“拍卖会所在的‘万宝天工殿’,则在内外城之间的‘天宝区’。”
众人正欲前行,前往天机阁在此城的别院。
突然斜刺里传来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
“哟,我道是谁,这不是地炎谷的萧大小姐吗?
怎么如此狼狈?
啧啧,脸色这么差,莫不是在赤风戈壁里被沙蝎蛰了,还是……
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五六人,从旁边一家悬挂“金炎阁”牌匾的豪华店铺中走出。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赤金锦袍、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
容貌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矜之气,修为在筑基后期。
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其中两人气息沉凝,竟是金丹初期修为,其余也皆是筑基好手。
萧雨晴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金煜,闭上你的狗嘴!”
“本小姐如何,轮不到你金炎宗的人嚼舌根!”
“金炎宗?”
石中玉心中一动,想起之前柳清音提过。
这是炎州与地炎谷不太对付的另一家炼器大派,两派在生意和技艺上竞争激烈。
那名为金煜的年轻公子,正是金炎宗宗主之子。
他摇着折扇,目光扫过萧雨晴略显破损的衣衫和苍白的脸。
又瞥了一眼她身旁的云鹤真人、雾隐叟。
最后在石中玉和柳清音身上略作停留。
尤其是在容貌气质俱佳的柳清音脸上多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占有欲。
“萧大小姐好大的火气。”
金煜嗤笑一声。
“听说你偷偷跑去赤风戈壁,寻什么宝贝,看来是吃了大亏啊?”
“要不要本公子发发善心,送你几粒我金炎宗的‘赤阳丹’补补气血?”
“哦,差点忘了,你们萧家炼的‘地炎丹’,怕是效果不如我家的吧?
哈哈哈!”
他身后的随从也配合地发出哄笑。
街上行人纷纷侧目,但认出是金炎宗和地炎谷的人,大多不欲招惹,远远观望。
萧雨晴气得俏脸通红,正要反唇相讥,却被云鹤真人以目光制止。
云鹤真人神色平淡,羽扇轻摇:
“金贤侄,年轻人火气旺可以理解。
但出口伤人,有失你金炎宗少主的身份。”
“萧仙子乃老夫故人之后,还请慎言。”
金煜对云鹤真人这位天机阁金丹,尚有几分忌惮,收敛了些狂态,拱了拱手:
“原来是天机阁的云鹤前辈,晚辈失礼。”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又飘向石中玉和柳清音。
尤其是在石中玉这个陌生面孔上打量了几眼。
见其只有筑基后期修为(石中玉习惯性收敛气息),衣着普通,便不以为意,笑道:
“前辈与雾隐前辈在此,晚辈自然不敢造次。”
“只是不知这两位是……?
萧大小姐何时多了两位……嗯,朋友?”
他语气中的轻蔑显而易见,将石中玉和柳清音,当成了萧雨晴不知从哪找来的普通帮手或跟班。
柳清音眉头微蹙,但修养极好,并未发作。
石中玉则神色平静,仿佛没听出对方话中的讥讽。
他此刻神识因之前透支尚未完全恢复,但《五行衍道诀》默默运转,气机圆融内敛。
他暗中运转一丝虚元力,融入神识,悄然向着金煜及其身后两名金丹随从探去。
以一种极其隐晦、近乎空间本身波动的方式,轻轻“触碰”了一下他们的护体灵光。
这并非实质攻击,但源自《虚空衍道经》的虚元力。
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窥破虚妄、触及本源的奇异气息。
尤其是对神识感知较为敏锐的修士而言,这种感觉尤为不适。
就像被冰冷的针尖,极其轻微地刺了一下灵魂表层,又像心底最隐秘处被人不经意地扫过。
“嗯?”
金煜身后的两名金丹随从,几乎同时眉头一拧。
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将气机锁定在石中玉身上,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们刚才那一刹那,竟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
仿佛被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窥视。
但仔细探查,眼前这青衣年轻人明明只有筑基后期修为,气息平稳,并无异常。
金煜本人修为稍逊,感知不如金丹敏锐。
但也莫名觉得后背一凉,仿佛被什么阴冷的东西盯了一眼,手中的折扇都顿了一下。
他惊疑地看向石中玉,却见对方正平静地回视,目光深邃,不见丝毫波澜。
更无筑基修士面对金丹威压时应有的紧张或畏惧。
这家伙……有点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