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城的夜，亮如白昼。
云缈轩，静室。
石中玉睁眼，精光内蕴。
三日调息，神识尽复。
《五行衍道诀》在体内奔流不息，气海充盈，只待圆满契机。
他起身，望向窗外。
空中轨道流光溢彩，熔炉巨塔喷吐暗红焰光，将夜色搅动。
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敲门声。
“进。”
柳清音推门而入，递过一个储物袋。
“灵药齐了。‘丹心阁’的静室已备好，这是令牌。”
她又取出一枚温润玉牌。
石中玉接过，入手微热。
“有劳。”
“另有消息。”
柳清音压低声音。
“你挂售的那批‘玉髓丹’和‘清心化障丹’，品质太高，已被几家大商行盯上。”
他们虽查不到你，但都在打听炼丹师来历。
还有，金炎宗的人，昨日在别院附近出现过。
“意料之中。”
石中玉收起令牌，“丹药只是敲门砖。”
引人注意，未必是坏事。
柳清音会意：“你想试探？”
“顺势而为。”
石中玉道，“拍卖会前，总要摸摸水有多深。”
萧仙子那边？
“伤势稳定，已传讯地炎谷。”
萧伯父震怒，派了两位金丹族老前来，三日内必到。
柳清音道，“她还说，残图已用秘法重绘，今夜便能送来。”
“好。”
石中玉点头，“我需闭关两日，开炉炼丹。”
之后，去趟“鬼市”。
“鬼市？”
柳清音蹙眉，“那里混乱，我陪你。”
“不必。”
你目标太显眼。
石中玉摇头，“我独行更方便。”
柳清音不再坚持，翻手取出一枚玉符和一枚小巧的晶石。
“‘隐灵符’，可改换气息容貌。”
这‘子母感应石’你带着，若有危险，捏碎子石，母石会有反应，我能寻来。
石中玉接过，收入怀中。
“多谢。”
柳清音离去。
石中玉没有耽搁，即刻动身。
丹心阁，地火静室。
石中玉检查完阵法，布下禁制。
他盘坐炉前，闭目凝神。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纯粹的火光。
屈指一弹，地火升腾。
他本想炼一些筑基丹。
但这等各大宗门和大势力战略之物，一旦流出，必是天大麻烦。
他炼的是“玉髓丹”与“清心化障丹”。
前者固本培元，助长灵力，后者化解丹毒、稳定心神。
皆是筑基期修士常需之物，需求量大，来源也广，不易追查。
以他三阶上品巅峰的炼丹术，辅以《百锻炼丹术》对灵力的精微掌控，成丹率与品质，远超市面寻常货色。
炉火摇曳，药香渐浓。
两日后。
石中玉走出静室，将几个玉瓶交给等候的执事。
“玉髓丹五十粒，皆上品。”
清心化障丹三十粒，上品二十，极品十。
按约，抽两成，余者兑成上品灵石。
执事验过，眼中惊色难掩：“道友这炼丹术，实在了得。”
这极品清心化障丹，杂质近乎于无，药力温和精纯，实属精品。
请稍候。
很快，灵石到手。
数目可观，但距拍下地心火莲，仍差得远。
“道友若还有丹药，本阁必给高价。”
执事热情道。
“再看。”
石中玉点头，转身离开。
出了丹心阁，他穿街过巷，确认无人尾随后，在一暗处激发了“隐灵符”。
微光闪过，他身形样貌已变，气息收敛至筑基中期，毫不起眼。
夜已深。
城南，旧货区。
这里与主城的光鲜截然不同。
街道狭窄潮湿，两侧地摊杂乱，灵光灯昏暗闪烁。
摊主大多裹着黑袍，顾客行色匆匆，低声交谈如鬼语。
天工城“鬼市”。
来历不明之物，见不得光之货，皆在此流转。
石中玉缓步其中，《五行衍道诀》暗自运转，感应周遭物品的灵气波动。
识海中，青葫沉寂如古井。
他走走停停，目光扫过一堆堆残破法器、黯淡矿石、污损玉简。
大半条街过去，毫无所获。
就在他将要转向另一条巷子时，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
左侧角落，一个摊位。
摊主是个蜷在黑袍里的佝偻老者，气息晦暗，似有隐伤。
摊上东西寥寥：
几块色泽黯淡的矿石，一截枯黄的、似竹非竹的竿子。
几块沾满干涸泥土的碎片，还有一株被封在浑浊玉盒中的灵草。
吸引石中玉的，是那株灵草，以及泥土碎片中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淡青色残片。
灵草高三寸，叶片细长如剑，脉络却是奇异的淡金色，如同金属丝线镶嵌其中。
虽被封在玉盒内，仍透出一股锋锐之气。
金线凝玉兰！
五行凝金丹五大主药之一！
看这金线脉络的色泽与分布，年份绝对超过五百年，且必是长年受庚金之气冲刷之地所生！
更让石中玉心弦微震的，是那块淡青色残片。
它看似普通，像某种玉器碎片，表面有天然纹路。
但识海中的青葫，在石中玉目光触及它的瞬间，传来一阵清晰的、近乎渴求的悸动！
是青葫碎片！
或与此同源之物！
石中玉面色如常，蹲下身，先拿起那截枯黄竹竿看了看。
“雷击阴魂竹，品相不行了。”
八十下品灵石。
老者声音嘶哑。
石中玉放下，又指向那几块黯淡矿石：“这些？”
“废弃的玄铁精，杂质太多。”
一块五十。
最后，他才看似随意地指向那株灵草和旁边的淡青碎片：
“这草和碎片呢？一起什么价？”
老者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在石中玉身上扫过：“金纹草，三百下品灵石。”
那碎片……搭头，买金纹草就送。
金纹草？
他显然不识此乃“金线凝玉兰”。
石中玉心中一定。
“两百。”
石中玉放下竹竿。
“两百八。”
老者道。
“两百五。”
不卖算了。
石中玉作势欲起。
“……拿走。”
老者挥挥手，似乎懒得纠缠。
石中玉取出两百五十块下品灵石，将封有金线凝玉兰的玉盒和那块淡青碎片一同拿起。
入手瞬间，碎片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清凉感，青葫的悸动更明显了。
他不动声色，将两物收入储物袋。
就在碎片入袋的刹那，他指尖一丝虚元力，悄然点在碎片某处细微的天然纹路上，留下一个几乎不可察的空间印记。
做完这些，他起身，又在旁边摊位买了些普通辅药，这才缓步离开鬼市。
刚走出旧货区范围，转入一条稍亮的街道，石中玉心头蓦地一凛。
身后十余丈外，两道极其隐晦的气息，锁定了自己。
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
被盯上了。
而且，是高手。
石中玉步伐不变，甚至没有加快。
他仿佛毫无所觉，继续向前，朝着客栈区的方向走去。
神识却如无形蛛网悄然铺开，结合《虚空衍道经》对空间波动的感知，将身后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黑衣人，皆着夜行衣，气息收敛近乎完美，若非他灵觉敏锐且早有警惕，根本无法发现。
两人一左一右，相隔数丈，借助街边阴影和零星行人，如影随形。
修为……至少是筑基巅峰，甚至可能是金丹！
而且行动间有种诡异的协调感，像是训练有素的猎手。
是为“金线凝玉兰”？
还是……为那青葫碎片？
石中玉心念电转。
鬼市那个老者有问题？
还是自己从进入鬼市就被盯上了？
他不动声色，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
刚才在那青葫碎片上留下的、极其微弱的虚空印记，被悄然“激活”了一丝。
印记本身不具备追踪功能。
但若有人用特殊手段，追踪这碎片，这丝被激活的印记，能让他反向感知到追踪波动的大致方向。
果然，一丝极其隐晦、带着阴冷气息的灵力波动，从身后左侧那个黑衣人身上传来。
隐隐与储物袋中青葫碎片残留的某种“标记”相呼应。
碎片本身被做了手脚！
是那老者？
还是更早之前？
石中玉面色依旧平静，脚步却悄然加快了一丝，拐入一条更热闹的、两侧皆是酒楼的街道。
人声鼎沸，灵光灯晃眼。
身后两人如附骨之疽，紧紧跟上。
就在石中玉即将走过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楼大门时。
他身形陡然一晃，如同滑溜的游鱼，在几个酒客之间一穿而过。
瞬间没入酒楼旁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巷道。
“追！”
身后左侧黑衣人低喝一声，两人速度骤增，化为两道淡影扑入巷道！
巷道昏暗，尽头被杂物堵死。
两人冲入，只见前方空空，石中玉身影竟凭空消失！
“在上面！”
右侧黑衣人厉喝，抬头。
只见巷道一侧高墙之上，石中玉不知何时已静静站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
没有废话。
呛啷——！
剑未完全出鞘，五道色泽各异、却凝练如实质的剑气已激射而出！
金色锋锐无匹，青色灵动缠绕，蓝色绵密滞涩，赤色炽烈爆裂，黄色厚重如山！
五行剑气并非直射，而是循着玄奥轨迹，瞬间交织成一张剑网，当头罩下！
“五行剑阵？小心！”
左侧黑衣人惊喝，双手一合，一面黝黑骨盾浮现，瞬间涨大，挡在头顶。
右侧黑衣人则身形急退，同时张口喷出一道灰蒙蒙的梭形光芒，直刺石中玉！
剑网与骨盾轰然相撞！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爆响！
那看似坚固的骨盾，在五行剑气轮转切割下，竟如同朽木，瞬间布满裂痕！
持盾黑衣人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而那道灰梭，已袭至石中玉面门！
石中玉眸光沉静，握着剑柄的右手拇指，轻轻向前一推。
锵——！
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剑影，自剑鞘中飞出一寸。
刹那间，袭至面前的灰梭猛地一颤，梭身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细痕，随即灵光尽失，当啷坠地。
“剑意？！”
右侧黑衣人骇然失声。
石中玉不答，拇指回按，剑影复归鞘中。
他身形自墙头飘落，如一片落叶，点尘不惊。
而那五行剑网，已将左侧黑衣人连同破损骨盾牢牢困住，剑气吞吐，锁死其周身要害。
“谁派你们来的？”
石中玉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压力。
被困的黑衣人眼神闪烁，猛地一咬舌尖，似乎要发动什么秘术。
石中玉并指如剑，隔空一点。
一点无形涟漪荡开。
黑衣人身体骤然僵直，眼中神采迅速涣散，口中涌出的黑血也凝滞不动。
并非搜魂，而是以精纯神识混合一丝虚元力，瞬间冲击其神魂，强行中断其自毁秘法，并令其陷入深度昏迷。
右侧黑衣人见同伴瞬间被制，魂飞天外，再无战意，身形一晃，化作数道黑影四散飞遁，竟是高明的分身遁术！
石中玉看也未看那些分身，目光锁定了其中一道最黯淡、气息收敛最完美的黑影。
他左手屈指，在身前虚空中轻轻一划。
“定。”
随着他口中低不可闻的音节，那方寸之间的空间，仿佛湖水凝结，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那道急遁的黑影，如同撞入无形泥沼，速度骤降，身形显现，脸上满是惊骇欲绝。
石中玉已一步踏出，仿佛缩地成寸，瞬间出现在他面前，右手五指张开，按向对方面门。
黑衣人厉吼，周身腾起惨绿火焰，竟是要燃烧精血搏命！
然而，石中玉的手掌已先一步按实。
嗡——！
黑衣人周身灵力瞬间溃散，眼中神采熄灭，软软倒地。
石中玉迅速在两人身上搜查。
除了些灵石、丹药、符箓，各自怀中皆有一块黑色令牌，非金非木，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鬼脸，背面是数字“甲七”和“甲九”。
“影杀楼……天字级杀手？”
石中玉眼神微凝。
影杀楼是南疆有名的杀手组织，分天地人三级。
能派出两名“甲”字级杀手，只为追踪，甚至擒拿一个疑似买了不明碎片和灵草的人，背后雇主所图必定极大。
他不再耽搁，指尖凝聚虚元力，在两人身上隐秘处留下独特的虚空印记。
随即清理掉自身痕迹，将两块令牌和那失效的灰梭收起，身形一闪，消失在巷道深处。
他刚离开不到五息。
一道淡淡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虚影，如鬼魅般飘入巷道。
虚影看了看地上昏迷的两人，又瞥了眼石中玉消失的方向，发出沙哑低语：
“五行剑气……疑似剑意……空间波动……目标超出预估。”
“甲七”、“甲九”失手。
虚影抬手，掌心一枚血色罗盘浮现，指针正指向石中玉离去的方向，微微颤动。
“印记还在移动……方向，云缈轩？”
虚影低笑一声，声音冰冷，“有意思。”
先回报‘影主’。
此人……需重新评估。
虚影一晃，如青烟般散去。
巷道重归死寂。
远处，天工城中心的熔炉巨塔，再次喷发出冲天的暗红流火，将半边天空映成不祥的血色。
夜，更深了。